返回作品详情世子借灯录:长陵城的百工婚书

冷院婚书

沈砚醒来时,先听见了雨。

雨水从破瓦缝里一滴一滴落下来,砸在床边的铜盆里,声音空而冷。屋里没有炭火,潮气贴着他的皮肤往骨头里钻。他睁眼,看见一方发黑的床帐,帐角绣着已经褪色的云纹,右手刚撑起身体,左肩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。

“世子,您别动!”门外有人惊叫。

脚步杂乱地冲进来,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人跪在床边。他先摸沈砚额头,又赶紧缩回手,像是怕碰坏一件本就快碎的瓷器。

“这里是……”沈砚开口,嗓子干得发哑。

“王府西冷院。您昨夜从外头抬回来,整整烧了一天。”中年人低声说,“小人沈忠,奉夫人命看着您。”

王府?夫人?

陌生的词撞进脑海,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眩晕。破碎的记忆像被水泡开的纸,一张张浮上来:北朔,长陵,宁王府;原身沈砚,先王留下的世子;父亲沈鹤年曾镇守北线,后来因军械亏空被召回;母族掌着南路盐粮商队;而这个世子最出名的事,是赌钱、斗殴和欠账。

最后一幅画面最清楚。原身在醉意中闯进城南酒楼,拦住一名押运文书,叫嚷着要查父亲旧部的账。有人从背后打来一棍,他跌下石阶,左肩撞在栏杆上。那人的袖口绣着半枚黑鹤纹。

沈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雨声仍在,冷院也仍在。

他重生了。

“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
沈忠脸色发白:“盐粮商路三日前被户部封了。说是账册有私通敌商的嫌疑。还有……沈都尉的旧部押送一批军械入京,途中失踪了七个人,军械也少了一半。”

“父亲呢?”

“在北衙等候问话,已经两日没回府。”

沈砚慢慢坐起,肩上的疼痛让他额角冒出冷汗。前身留下的债务像一条绳,商路查封又像第二条绳。两条绳都套在王府脖子上,而他醒来的第一天,宫里便来人了。

院门外传来整齐的靴声。一个面白无须的宫使撑伞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带刀内侍。宫使没有看沈忠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纸。

“宁王世子沈砚接婚书。”

沈忠膝盖一软,跪下去。沈砚没有跪,他的左肩正在抽痛,膝盖却稳稳踩住了床前湿冷的砖。

宫使眉梢一挑:“世子这是要抗旨?”

“病刚醒,腿麻。”沈砚看着那卷婚书,“先念。”

宫使冷笑一声,展开绢纸。诏意很简单:宁王世子沈砚,与边镇都护顾临川结亲,择日完婚,不得延误。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砚在前身记忆里找到了顾临川的名字。她二十六岁,十六岁随父出关,十九岁接掌边镇,曾在雪岭守城七日。京中传言她箭不离手,帐中从不留无用之人。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纸婚书来做谁的贤妻,除非婚书本身就是一场交易。

“顾都护答应了?”沈砚问。

宫使卷起绢纸:“圣上赐婚,何须问她?”

“若她不愿,边镇三万军马会替她来长陵抢人吗?”

宫使脸色沉了下来。沈忠悄悄拽了拽沈砚衣摆,示意他别再说。沈砚却从宫使的停顿里听出了答案:顾临川至少没有当场拒绝,否则这份婚书不会送到冷院。

他接过婚书,绢面上墨迹未干,印玺却压得极重。接触到那一瞬,沈砚看见前身记忆里一张模糊的军械清单。清单上写着“黑水仓,弩机三百二十架”,而另一份账册上,同一个仓号却标着“空仓待修”。

他忽然问:“军械失踪的押运文书在哪里?”

宫使皱眉:“世子刚醒,便问军械?”

“我父亲的旧部失踪,难道我要问花灯会?”

宫使没有回答,转身便走。沈砚把婚书放在膝上,直到脚步声消失,才对沈忠道:“把府里所有与黑水仓有关的账册送来,尤其是两个月前的旧账。”

沈忠犹豫:“那些账册已经被查封。”

“查封的是外库,祖宅旧库呢?”

沈忠的脸色变了。

沈砚盯着他:“那里还有东西。”

老管事沉默许久,终于低声道:“有一把旧钥匙。是老侯爷在世时留下的,王爷吩咐过,除非他亲自回来,否则谁也不能开。”

“现在父亲在北衙,王府的门也快被人拆了。”沈砚将婚书折好,塞进袖中,“既然不能等他回来,就由我来开。”

屋外雨势忽然加重,冷院檐下积水漫过石缝。沈忠抬头看他,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那个只会闯祸的败家世子。

沈砚低头看向婚书上的名字。

顾临川。

这桩婚事未必是枷锁,也可能是他暂时能握住的刀柄。可在握刀之前,他得先确认,究竟是谁把刀递到了自己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