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镇都护的条件
祖宅在长陵城西,离宁王府不到两条街,却像被城墙遗忘的旧伤。
沈砚一行到达时,天刚放晴。雨后的青石路泛着油光,门楣上的宁王府匾额被风吹得发白。门房只剩一个跛脚老兵,见到沈砚,第一反应不是行礼,而是把手按在腰间短刀上。
“世子,里面有人等。”
“谁?”
“边镇的人。”
沈砚跨进门,便看见了顾临川。
她没有穿宫中赐婚时该穿的华服,只着深青窄袖,腰悬短刀,肩上披着一件未染尘的黑氅。她站在厅中那张剥漆的长案旁,正用指尖按住一卷军械簿。窗外日光落在她脸上,眉骨清利,眼神比刀鞘上的寒铁还静。
她身后只有两名亲兵。
这不是来赴婚的队伍,是来验货的。
“沈世子。”顾临川抬眼,“你比传闻里站得稳。”
“传闻说我站不稳?”
“传闻说你醒不过来。”
沈砚在她对面坐下,左肩不动声色地贴住椅背:“让顾都护失望了。”
顾临川没有接他的玩笑。她将两卷军械簿推到案边:“一卷来自户部,一卷来自边镇。黑水仓在同一日入库两次,数量却差了一百二十架弩机。更奇怪的是,押运官的印记没有问题。”
沈砚翻开簿册。
纸张一新一旧,墨色也有区别。户部卷上的黑水仓三字,仓字最后一钩向右挑;边镇卷上则向左压。若不细看,根本不会察觉。
“有人重抄过?”
“或者有人熟悉原印。”顾临川道,“失踪的七名押运军士里,有两人是我部下。他们不会把军械交给陌生人。”
沈砚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:“军械最后一次清点在哪里?”
“长陵南门外的转运场。”
“可户部记录说,入京后直接去了黑水仓。”
顾临川看着他: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王府的押运名义还在,真正的调令却找不到。”
沈砚合上账册:“你希望我查。”
“不是希望。”她把一枚铁制边镇印记放到桌上,“是交换。”
铁印只有半掌大小,边缘磨损严重,中间刻着一只展翼的隼。沈砚没有伸手拿,只看着它。
“秋狩之前,”顾临川说,“你查清军械去了哪里、谁伪造了调令,我便按圣旨与你定亲。查不清,婚约作废,边镇不再替宁王府承担旧案责任。”
“婚约作废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我不必嫁给一个连自家旧账都看不懂的人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沈砚却听出其中的锋利。
这不是刁难,而是一道筛选。顾临川需要一个能分辨王府与边镇谁在说谎的人,也需要借婚约把自己从朝廷的安排中暂时抽出来。至于他,若答应,便能得到边镇印记和一条不受户部完全控制的查案路径;若拒绝,他不仅失去婚约,还会被钉死在失势世子的名声上。
“秋狩还有多久?”
“二十三日。”
沈砚看向窗外。二十三日查一桩牵涉军械、王府、边镇和朝堂的案子,时间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他伸手拿起铁印。
铁面冰凉,边缘有一道新磕出的缺口。
“我答应。”
顾临川的亲兵同时抬眼。
“你不问失败后会怎样?”她问。
“你已经说得够清楚。”沈砚把铁印收入袖中,“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不得擅自调走我父亲旧部,也不得在查案过程中把王府的人当成弃子。”
顾临川第一次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:“你现在连能用的人都数不满一只手,倒先替他们谈条件。”
“人少,才更不能随便丢。”
“准了。”
他们的谈判没有酒,也没有见证人。只有一卷军械簿、一枚铁印和雨后未干的桌面。
顾临川起身时,沈砚注意到她的靴底沾着白色细粉,不像长陵街上的泥,倒像仓房石灰。她察觉到他的目光,低头扫了一眼靴边。
“昨夜去过南门转运场。”
“看出了什么?”
“有车轮印,深浅不一。装满军械的车和空车混着走,故意扰乱痕迹。”
“你带了样本?”
顾临川示意亲兵递来一个纸包。沈砚打开,里面是几粒灰白石屑,混着细碎黑砂。
他用指腹捻了捻,黑砂在阳光下发出暗红光泽。
“这不是转运场的地面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王府旧账里记过,南门铺路用的是河砂,颜色发黄。黑砂更像百工坊烧炉的残渣。”
顾临川眸光微动:“百工坊在城南,离转运场三里。”
“军械如果先去了百工坊,再被转运场伪装成入仓,账就能对上。”
沈砚把石屑装回纸包,心里却没有因此轻松。百工坊由工部和几家世族共同管理,那里比王府的旧库更难进去。
顾临川将一把旧钥匙放到他面前。
“沈忠说你要开祖宅旧库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查了?”
“我要判断我的合作者会不会把自己困死在门里。”
钥匙上刻着一个“鹤”字,锁孔边缘缠着铜丝,明显多年未动。沈砚拿起钥匙,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鸦鸣。
跛脚门房急急跑进来:“世子,户部的人到了,说奉命查抄祖宅。”
顾临川转身看向院门。
沈砚将钥匙攥进掌心,旧伤因用力而疼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先找到东西?”顾临川问。
沈砚看向祖宅后院那扇落满灰尘的黑门。
“他们不知道东西在哪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充道:“而我现在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