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残灯
户部的人在前院砸门时,沈砚已经打开了祖宅后院的暗门。
暗门藏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砖墙后,钥匙插入锁孔,先是纹丝不动。沈忠连试三次,掌心都磨红了,里面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。
门后没有路,只有向下的石阶。
霉气从地底涌上来,夹着陈旧油脂和铁锈味。沈砚让沈忠留在门口,自己提灯下去。顾临川没有阻拦,只把一把短刀递给他。
“下面若有机关,别用肩撞。”
“你见过我撞门?”
“见过你撞过墙。”
沈砚接刀,指尖碰到她掌心留下的温度,极短的一瞬,很快又被刀柄上的冷意压下去。
石阶一共三十七级。尽头是一间低矮石室,四壁没有窗,只有一只落满灰尘的木架。架上放着旧军服、拆散的弩机零件、几本发霉的账册,以及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铜灯。
沈砚先翻账册。
大多是十几年前的旧军粮记录,唯独最底下一册封皮没有霉斑,像是有人不久前动过。封面写着“北线补给,副本”。打开后,前几页被整齐撕去,只剩一行残字:戊辰年九月,转运至……
后面的纸边有黑色焦痕。
沈砚抬头:“父亲来过这里?”
沈忠站在石阶口,脸色发紧:“王爷不许我问。”
“你知道这盏灯?”
老管事沉默良久:“老侯爷在世时,从边地带回来。王爷年轻时曾点过一次,之后便封了。那晚他吐了血,吩咐谁也不能再碰。”
沈砚看向黑布。
灯是青铜制的,灯身很小,纹路却异常细密。两条首尾相接的鱼缠着灯腹,鱼眼处各嵌一粒已经发黑的石子。灯芯只有三枚,像细短的白骨,静静躺在底座里。
顾临川走下最后一级石阶,接过那本残账:“这东西不该留在王府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还在?”
“因为有人没来得及找。”
上方传来砸门声,木屑簌簌落下。沈砚将账册塞进怀里,掀开灯罩。
没有油。
他用火折子碰了碰灯芯,青铜灯竟自行亮了起来。
火焰不是黄色,而是极淡的青白色。石室里的影子同时向后拉长,像有人从每一面墙后探出身体。沈砚耳边先是一阵尖细的嗡鸣,随后听见了声音。
“仓号……改了。”
这是一个男人,呼吸急促,像在奔跑。
“黑水仓不能再用,换百工坊三号炉。”
另一个人压低嗓音:“军籍怎么填?”
“填旧弩报废。缺口照图打,远射时会自己断。”
声音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铁器碰撞。沈砚想靠近火焰,头却像被人用锤子砸中,视线骤然扭曲。
他看见一张木桌,桌上摊着弩簧。看不见人的脸,只能看见一只手按住图纸。那只手的食指戴着一枚方形铜戒,戒面刻着半个“司”字。
“别让边镇的人知道。”
火焰猛地一跳,熄灭。
沈砚撑住桌角,喉头涌起腥甜。他咽下去,额头全是冷汗。顾临川抓住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,避开左肩旧伤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灯芯只剩两枚,刚才的声音不像幻觉。他无法确认那枚戒指属于谁,也不能把半个字当成完整证据。但百工坊三号炉、缺口弩簧和旧弩报废记录,已经足够让案子从仓库延伸到工部辖下。
“有人把弩机伪装成报废品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军械可能在百工坊。”
顾临川的手仍扣着他的腕骨:“还有呢?”
“提到了军籍。有人不想让边镇知道。”
“有没有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声音?”
“两个男人。一人急,一人像在下令。”
顾临川没有追问铜戒。她看向那盏已经冷下来的灯,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戒备。
上方忽然传来沈忠的喊声:“世子,门快撑不住了!”
沈砚拿起铜灯,发现灯底刻着一行小字:听器留声,三芯三证,未尽不可求全。
三芯三证。
他明白了。灯不是让人随意窥探过去的神物,每一次点燃都只给一段残留声息,而且要靠物件本身留下的痕迹触发。三枚灯芯,最多三次取证。
他将灯收入衣襟,转身对顾临川说:“我要去百工坊。”
“户部的人就在上面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砚掏出边镇铁印,在灯火余温上按了一下。铁印印面沾上淡淡青灰,“他们若问,就说我奉边镇查验军械之令。”
顾临川看着他:“这枚印只能证明你得到边镇授权,不能证明你查案不会被抓。”
“那就别被抓。”
她唇角轻轻一动,像是想笑,却没有真正笑出来。
沈砚把残账交给沈忠:“藏进你靴底。若我回不来,交给顾都护,不要交户部。”
“世子!”
石门上方传来裂响。
沈砚最后看了一眼空掉的第一枚灯芯,把青铜灯握紧。刚才听见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线,线头在百工坊,另一端却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先扯出什么。
但有人已经开始烧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