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道之前
百工坊没有真正关住他们。
顾临川用刀背砸开侧门的门闩,沈砚拽着周棠冲进一条堆满废木的巷子。身后的喊声很快被炉火和钟声吞没,等他们绕过三道窄巷,长陵城的暮鼓已经响了。
周棠跑不动了,扶着墙大口喘气。沈砚的右手仍在渗血,虎口每一次握拳都像被细针扎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截布条,先给周棠压住手臂上被箭片划开的伤,再让顾临川替自己包扎。
顾临川打结很紧。
沈砚皱眉:“你是包伤口,还是想废掉我的手?”
“若想废掉,方才就不必救你。”
“那我得记着这份恩。”
“记账便好,别记恩。”
周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沈砚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,像是顾临川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一并扎紧了。
他们没有回王府,而是先把周棠送到城西一家卖旧车的铺子。掌柜是顾临川的边镇耳目,收下铁印拓痕后,答应让周棠暂时藏在地窖。
“他知道多少?”顾临川问。
“知道弩簧图样、采购商号和北炉仓。”沈砚说,“但他没看见真正主使。”
“活着就够了。”顾临川合上地窖门,“证人在,线索才不会断。”
沈砚靠在车棚边,望着手里的半张残页。墨迹被火燎得只剩一半,司籍验收,秋狩前。若那是日期,说明军籍造假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赶在秋狩前完成一次大规模调换。
顾临川正要说话,王府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一名老仆跌跌撞撞赶来,脸上尽是灰尘:“世子,宫里传召。说您私通敌商,盗取百工坊军械账册,明日卯时入宫受审。”
周棠在地窖里发出压抑的吸气声。
沈砚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问:“传召文书呢?”
老仆掏出一卷黑边黄纸。沈砚展开,只看一眼便合上。
“不是宫中正式文书。”
“怎么会?”
“内廷传召用朱印,这上面是银印。银印掌在外廷司礼手里,能传召的官不多,但绝不是直接审世子。”
顾临川接过文书,指甲刮过印泥:“有人想让我带兵闯宫,或者想让你在进宫前逃。”
“所以才故意把罪名写得这么满。”沈砚收起文书,“王府现在有多少人?”
“能动的护卫十二,老弱仆役二十七。”老仆回答。
“桥道呢?”
“南桥有人守,北桥也有。”
顾临川朝外看了一眼:“我的人已经封了王府外三座桥。”
沈砚转头:“你带兵封路,朝廷会认为边镇要反。”
“我封的是桥,不是城。”
“区别只在奏折里。”
顾临川看着他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沈砚想起残灯。两枚灯芯已经烧掉,只剩最后一枚。青铜灯被他藏在内袋,灯身贴着胸口,冷得像一块未化的冰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离家那日,前身记忆里曾见过一件旧佩。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黑玉,父亲临走前交给原身,命他无论如何不要卖掉。原身转头便把它抵了赌债,后来还是沈忠赎回,藏在祖宅旧库。
“带我回祖宅。”沈砚说。
顾临川皱眉:“你认为旧佩里还有线索?”
“父亲既然把它留下,就不会只为让我挂在腰上。”
夜色沉下来。祖宅内外已经有户部巡骑来回巡视,顾临川的人在南桥与他们对峙,双方没有拔刀,却都把手放在了刀柄上。
沈砚从暗门进入石室,点燃最后一枚灯芯。
青白火焰升起的刹那,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。
“若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黑水仓已经出事。”
沈砚呼吸一滞。
“不要信军籍上的验收印,也不要追押运车。真正的钥匙在司籍房,司马……”
声音忽然断裂,像被一只手掐住。火焰中没有脸,只有黑玉佩放在木桌上,旁边压着一张被撕掉大半的军籍名册。
“司马仲衡。”
这四个字从残响里落出来,随即化成一阵刺耳杂音。
青白火焰熄灭。
沈砚跪在地上,双手撑住石台,耳中久久回荡着最后那句警告。灯芯彻底化成灰,青铜灯的鱼眼也同时裂开一道细纹。
顾临川站在门口,问:“是你父亲?”
“是。”
“司马仲衡是司籍令,掌军籍核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抬起头,“但这一段声音不能作为朝堂证据。灯没有显示日期,也没有显示他亲自下令。”
顾临川看着他,沉默片刻:“你比我想的更谨慎。”
“因为我只有这一枚灯芯,不能再用第二次。”
他把已经冷却的青铜灯放回黑布,胸口沉甸甸的,像埋进了一块没有答案的铁。
顾临川走到石室中央,将一张新的婚书递给他。
“宫里要我们明日同时入宫。现在公开解除婚约,只会让司马仲衡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。”
沈砚接过婚书:“你想继续?”
“公开完成婚约。”她说,“暗中查案。秋狩验兵时,把伪造军籍的人逼到台前。”
“若婚约成了,你就不能轻易抽身。”
“若婚约不成,边镇也会被拖进案里。”顾临川握住刀柄,“我选择能控制的风险。”
石室外传来兵甲碰撞声。有人在祖宅门前高喊传召,南桥方向也亮起了一排火把。
沈砚把婚书收进袖中,站起身时左肩疼得发麻,却没有再弯腰。
“明日入宫。”
顾临川与他并肩走上石阶。
“秋狩前查案。”
“查案之前,先活着出来。”
门外风声穿过长陵夜色,吹动悬在屋檐下的旧灯。那盏灯没有替沈砚照亮真相,只烧掉了最后一枚灯芯,把一条更危险的路留在脚下。
桥道之外,宫门已经点起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