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口弩簧
百工坊的南门每天辰时开,午时换岗,过了午时便只进不出。
沈砚到达时,日头正贴着城墙往上爬。顾临川给他的边镇铁印藏在袖内,外面只挂着一块写有“军械采购”的木牌。沈忠想跟来,被他留在客栈看守残账,随行的只有顾临川和她的一名亲兵。
百工坊门前堆满木箱,箱缝里露出铜片、铁钉和折断的车轴。守门吏看见沈砚,先看木牌,又看他的脸。
“采购使姓甚名谁?”
“沈。”
“哪一司?”
沈砚将铁印取出,在木牌背面按了一下:“边镇急采。”
守门吏瞳孔一缩,没再问,侧身让路。
顾临川从他身旁经过,低声道:“你这枚印比我想象中好用。”
“说明有人怕边镇。”
“也说明有人会记住你今天来过。”
作坊内热浪扑面。数十座炉子同时燃烧,空气里满是焦炭、汗味和金属灼烧后的腥气。工匠们低头干活,没人抬头看他们,可沈砚能感觉到墙角有几道视线始终跟着。
他先去查三号炉。
炉旁堆着一筐弩簧,形状相同,弯曲处却都有一个细小缺口。缺口不像损坏,更像刻意凿出。沈砚拿起一枚,在指腹下轻轻一压,簧片立即发出清脆的裂声。
“这是让弩机在远射时断。”顾临川道。
“断裂后,军籍上就能写成旧弩自毁。”
炉前的年轻铸匠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铁钳一抖,夹住的红铁掉进火星里。
沈砚看向他: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擦了擦脸上的灰:“周棠。”
“这些弩簧谁让你们做的?”
周棠低头:“上头的图纸。”
“哪个上头?”
“工坊管事。”
他说话时一直避开顾临川的视线,却不时瞥向右侧的木棚。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木棚门缝里塞着一截蓝布,布上印着黑色小篆。
司马。
只露出两个笔画,无法确定完整姓氏,但与残灯中那枚半“司”铜戒对应。
沈砚没有马上揭穿。他拿起一枚弩簧,在炉火旁转了转:“图纸在哪里?”
周棠咬住牙:“被烧了。”
“那就看账。”
年轻铸匠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顾临川上前一步,刀鞘轻轻磕在桌面:“带路。”
周棠将他们引到作坊后方的废料间。屋里堆满断刀和裂甲,墙上挂着几块写满数字的木板。沈砚在最底下一块木板背后找到一只油布包,里面是半册采购账,纸页记录着同一种弩簧被分送给七家工坊,收货方却都不是军府,而是三家私人商号。
“这些商号的东家是谁?”沈砚问。
周棠低声说:“不知道。我们只收钱,不问来路。”
“你知道账册还在?”
“我爹以前管过库。他死前让我把它藏起来,说有一天若有人来问,就交给能看懂的人。”
沈砚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个熟悉的仓号。
黑水仓。
他刚要继续看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哨。
周棠脸色骤白:“他们找来了。”
废料间的窗纸被箭尖刺破,第一支箭钉在沈砚脚边。顾临川拔刀,将第二支箭劈飞。狭窄屋内火星四溅,周棠抱头蹲下,沈砚一把扯住他的后领,把人拖到木箱后。
“从后门走!”顾临川喝道。
后门刚被推开,一名蒙面武者便撞了进来。他的短刃贴着顾临川肩侧划过,刀锋在墙上留下白痕。顾临川横刀格挡,脚下石屑飞散。
沈砚想帮忙,左肩旧伤却骤然发麻。他没有足够内力,正面接招只会拖累顾临川。视线扫过废料间,他看见油灯旁的铜簸箕和一排空铁桶。
他抄起铁桶,猛地砸向墙面。
轰的一声,铁桶滚地,回声在狭窄屋内反复撞击。蒙面武者短暂失去判断,误以为后门又有人闯入。沈砚趁机拉开另一道隔板,把铜簸箕踢进炉渣堆,扬起大片黑灰。
“左边!”他冲外喊。
顾临川没有回头,却像相信了他,刀势突然下沉。蒙面武者被逼退半步,脚跟踩中散落的弩簧,身形一晃。顾临川刀背击中他肋下,他撞破窗棂翻了出去。
外面立即响起马蹄声。
“追不上。”顾临川收刀。
沈砚捂住右手虎口。方才砸铁桶时皮肤裂开,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滴。他顾不上包扎,转头去找账册。
油布包不见了。
周棠脸色苍白:“刚才有人从屋顶下来,趁乱抢走了。”
“你看清脸没有?”
“没有,只看见靴子。”
“什么靴子?”
“黑底,鞋跟有铜钉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账册被提前盯上,说明他们从进入百工坊那一刻起就暴露了。
他把剩下的半张残页捡起来。火星已经燎过边角,只剩一行模糊字迹:司籍验收,秋狩前……
顾临川看着那行字:“司籍,可能指掌军籍的司马家。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将残页收好,“还不是证据。”
周棠忽然拽住他的衣袖:“我知道谁能证明弩簧不是自毁。”
“谁?”
“铸模师傅。他被关在北炉仓,因为不肯改图。”
话音刚落,作坊深处传来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工匠们同时停手。管事的声音从热浪尽头传来:“封门!边镇使者私闯工坊,盗取军械账册,全部拿下!”
顾临川握紧刀柄。
沈砚把残页塞进袖中,按住流血的右手。
他们救出了周棠,却失去了真正的账册。此刻,百工坊的门正在一扇扇落锁,而所有人的口供,都已经提前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