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里捡到一个人
雪是从午后开始下的。
黎初雪趴在父亲的马背前,鼻尖冻得通红,仍不肯把脸埋进围巾里。她刚才在山脚捡到一枚亮晶晶的松果,正举起来给父亲看,风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摔进了雪沟。
“爹爹,那里有声音!”她伸手指向路旁的矮林。
黎父勒住缰绳。马蹄在雪面上刨出深痕,他先抬头看了看林子,又把黎初雪从马背上抱下来,扣紧她肩上的红斗篷。
“站在爹爹身后,不许往前跑。”
黎初雪答应得很快,脚却已经踩进了没过小腿的雪里。黎父只好跟上,把她拎回身边。两人绕过一丛被雪压弯的竹子,在树根旁看见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穿着被雪水浸透的深青衣裳,半边身子埋在雪里,头发结成冰束。他看起来比黎初雪大一点,脸色白得像树上的霜,嘴唇却烧得发红。
黎初雪蹲下去,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
冷得吓人。
她又摸他的额头,那里却烫得像刚出炉的炭。
“他怎么一会儿是冰,一会儿是火?”黎初雪缩回手,小声问,“是不是把冬天和夏天都装进肚子里了?”
黎父没有回答。他俯身探了孩子的鼻息,眉头立刻压了下来。
“还活着。”
那孩子像是听见了,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睁眼。他的手指在雪里抓了一下,抓住的不是衣角,而是一截断掉的黑绳。
黎初雪看见他的手在抖,立刻解下自己的红斗篷。
“给他盖。”
“你会冷。”
“我有爹爹抱。”她把斗篷往孩子身上一裹,认真道,“他没有。”
黎父看着女儿冻红的手,叹了口气。他脱下外袍包住那个孩子,再把孩子横抱起来。黎初雪跟在旁边,一路用手压着红斗篷,不让风从缝里钻进去。
回到黎家时,天已经暗了。黎母刚从廊下迎出来,见丈夫怀中有人,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雪地里捡的孩子。”黎父把人送进暖阁,“先烧炭,叫医者来。”
暖阁的炭盆很快红了起来。医者剪开孩子湿透的袖口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腕上没有明显外伤,只有一圈被绳子勒出的青痕。医者把了许久的脉,才将手收回。
“冻伤不重,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的寒毒。”
黎初雪坐在床脚,抱着自己的斗篷,听得眼睛发圆。
“寒毒会咬人吗?”
“不会咬人,会反复发作。”医者看了她一眼,“寒时四肢如冰,热时高烧不退。受寒、劳累,甚至情绪起伏,都可能让病情加重。如今只能先暖身,再看他能否醒来。”
黎母将姜汤端到床边,黎父却没有立刻喂下去。孩子的牙关咬得很紧,呼吸又轻又急。医者只好用温水润湿他的嘴唇,一点点等待。
黎初雪盯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伸手把床边的小手炉抱过去。
“这个给他。”
“你不是最怕烫吗?”黎母问。
“他更怕冷。”
她把手炉放在被角,又嫌不够近,搬着矮凳坐到了床旁。黎父伸手要把她抱出去,她立刻抓住床栏。
“我要看着他。”
“初雪,他现在需要安静。”
“我不说话。”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,眼睛却仍盯着床上的孩子。
柯扬在半夜醒了一瞬。
黎初雪那时已经困得点头,额头一下下磕在床沿。她听见床上有布料摩擦声,猛地抬起头。
那孩子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睛很黑,像雪夜里没有灯的井。看清四周后,他先看炭盆,再看自己身上的红斗篷,最后把目光停在黎初雪脸上。
“这是哪里?”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炭火声里。
“我家。”黎初雪立刻坐直,“你在雪里睡觉,我把你捡回来的。”
孩子的眼神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只咳了两声。
黎初雪赶紧把水碗递给他,手却够不到他的嘴边。黎母过来扶住碗,他只抿了一口,便又闭上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黎初雪追问。
这一次没有得到回答。
他的身体忽然弓了一下,指尖发白,额头的汗珠立刻冒出来。医者抓住他的手腕,吩咐添炭、换被,又让黎母取来温热的药汤。
“热起来了,别让他直接靠炭盆。”
黎初雪被人抱到门边,仍不肯走。她看见床上的孩子在寒冷和滚烫之间挣扎,第一次明白,医者说的发作不是一句吓人的话。
她把双手贴在门框上,压低声音对床上的孩子说:“你别死。”
孩子没有睁眼。
黎初雪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活下来,我把我的糖分你一半。”
暖阁里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没人知道昏迷中的孩子有没有听见,但黎父最终没有把女儿抱走。
那一夜,黎家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病孩子,也多了一盏彻夜未熄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