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边的小狐狸
后山的温泉在冬日里冒着白雾,黎家每隔几日便会去取温热的泉水,用来泡脚、煎药或洗晒药材。
柯扬来到黎家后的第十日,黎母决定带他去看一眼温泉。
“只能在池边坐着。”她先说明,“不能下水,不能吹风,不能跑。”
黎初雪掰着手指替她补充:“不能趁别人不注意自己试水,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不病弱而走快。”
柯扬看向她:“我没有做过这些事。”
“你昨天就自己下床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不在。”
黎初雪立刻皱起眉:“我不在你就更不能乱动。”
柯扬没有反驳,只把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。她的手伤已经结痂,仍不能碰太冷的东西,黎母便给她戴了厚厚的鹿皮手套。
一家人沿着铺石小路向后山走。黎父在前面清理积雪,黎母牵着黎初雪,柯扬由两名家仆护着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息,却坚持自己迈步,不肯让人抬。
快到温泉时,灌木丛里忽然传出细细的叫声。
黎初雪甩开母亲的手,蹲到雪坡边。
“别过去。”黎父出声提醒。
可一只小白狐已经从枯枝下钻了出来。它的后腿被藤蔓缠着,身上落满雪,见到人便缩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声。
黎初雪没有直接碰它。她先脱下手套,拿出布带和一小块肉干,放在离它半步远的地方。
“你别咬我,我帮你解开。”
小白狐盯着她,鼻尖轻轻动了动。
柯扬站在她身后:“它可能会咬。”
“那我动作快一点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黎初雪已经伸出手。她的手指刚碰到藤蔓,小白狐便突然挣扎,尖利的爪子擦过她的手背。鹿皮手套被划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皮肤也渗出血珠。
柯扬脸色骤变:“松手!”
黎初雪咬住牙,把另一只手压住藤蔓:“它腿会断。”
柯扬想上前,脚下却踩到湿滑的石面,身体晃了一下。黎父及时扶住他,语气沉了下来:“世子,别动。”
柯扬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黎初雪一点点解开藤蔓。
终于,小白狐缩回后腿,叼起肉干就往旁边跑。跑出几步后,它又停下,回头看了黎初雪一眼。
黎初雪捂着手笑:“它记得我。”
“它抓伤了你。”柯扬说。
“它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也不是故意生病的。”
黎初雪怔了一下,立刻转身看他。柯扬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,别开脸,唇色却比刚才更淡。
医者很快替黎初雪清理伤口。伤口不深,只是手背被冷风一吹便刺痛。柯扬坐在温泉旁的石亭里,看着她被包扎,手掌一直按在膝上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黎初雪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是冷。”
黎初雪把刚才装温泉水的小铜壶递给他。柯扬接过,却没有喝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先管别人?”他忽然问。
“因为你们都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会把自己烧得发热,还说没事。”
“那是病。”
“病也要听话。”
柯扬低头看着铜壶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如果我听话,你会一直在吗?”
温泉水在池中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黎初雪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,只觉得答案应该很简单。
“我当然在。”
“如果云艺回来呢?”
“她回来也一样。”
柯扬抬眼:“你会陪她玩?”
“会啊,她会翻墙,还会吹叶子。”
柯扬的手指收紧,铜壶口碰到石桌,发出清响。
就在这时,小白狐又从树后探出头来。它腿上的藤痕还红着,走路一瘸一拐。黎初雪立刻起身,把剩下的肉干掰了一半。
柯扬望着她走过去,低声道:“它又不是你救的人。”
“可它受伤了。”
“你已经救过一个。”
黎初雪回头看他:“你是说你吗?”
柯扬抿唇,没有说话。
黎初雪把肉干放到白狐面前,小白狐这次没有跑,低头吃完后靠近她的靴子。她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,白狐竟然没有躲。
“它喜欢我。”
柯扬的脸色更不好看。
黎母在旁边看得清楚,忍笑对黎父说:“这孩子的醋意比药味还冲。”
黎父瞪她一眼:“他才多大。”
“多大也知道谁离谁近。”
回到家时,黎初雪给小白狐在暖房角落铺了一个窝。它起初躲在草垫后,后来闻到温热的地瓜,便慢慢爬出来,把鼻尖贴在黎初雪手边。
柯扬坐在旁边,看着她把最大的那块地瓜掰给白狐。
“我的呢?”
“你的在碗里。”
“它的比我的大。”
“它受伤了。”
“我也受伤了。”
黎初雪低头看看他:“你今天没有新伤。”
柯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这里不舒服。”
她立刻紧张起来:“寒毒又发作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柯扬盯着她,认真道:“你给它取名字,却不问我的意见。”
黎初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决定叫小白狐“地瓜”,因为它总围着地瓜转。她想了想,把一块地瓜塞进柯扬手里。
“那你也取一个。”
柯扬低头看着小白狐:“叫它小狐狸。”
“太普通了。”
“那就叫地瓜。”
“这是我取的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黎初雪忍不住笑:“你怎么什么都要同意?”
柯扬把地瓜掰开,较大的一半递给她:“因为你取的名字,我都喜欢。”
几日后,云艺终于回来了。
她背着小包从院门跑进来,见到黎初雪便张开双臂:“初雪,我给你带了会响的竹哨!”
黎初雪欢呼一声,冲过去接住竹哨。两人坐在廊下试吹,第一声像漏气,第二声惊得地瓜钻进了桌底。
柯扬站在暖阁门口,手里端着药碗,安静地看着。
云艺很快注意到他:“这是谁?”
“他叫柯扬,是我救回来的。”黎初雪说,“他是我的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夫婿这个词太长,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云艺。
柯扬却先开口:“我是她家的人。”
云艺眨眨眼:“那我也是她家的人。”
柯扬的手指一紧,药汤在碗里晃出一圈波纹。
黎初雪没有察觉,拉住云艺的手:“走,我带你看地瓜,还要给你看我记的药册。”
她刚要往外走,柯扬便咳了一声。
声音不重,却让黎初雪立刻回头。
“你是不是要喝药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你先陪她。”
黎初雪看看云艺,又看看柯扬,最后把云艺推到廊下坐好,自己端走他的药碗。
“云艺会等。你不能等太久。”
柯扬低头喝药,苦味压住了胸口那点不安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因为一个称呼、一只狐狸或一个旧玩伴生气,可他仍然不喜欢黎初雪把手牵给别人。
黎初雪把蜜饯送到他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柯扬顺从地吃下,又问:“你以后会给她也喂吗?”
“她有自己的手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“你的手要拿药碗。”
他看着她,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。
暖房外,地瓜从桌底探出脑袋;廊下,云艺正在吹那支吵闹的竹哨;暖阁里,黎初雪守着柯扬喝完药。
她还不知道,救人只是他们故事的第一步。柯扬也还不知道,自己往后要学会的,不只是忍住寒毒,更是如何在喜欢的人身边留出不伤人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