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牌上的王府
柯扬醒来的第三日,黎家终于不再把他当作一名普通的雪地孩子。
事情起因是一封送到门口的信。
黎父拆开信封,只看了两行,便让守门人把来客请进偏厅。黎初雪正在药房里分拣干姜,听见动静,捏着两片姜跑出去。
偏厅里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袄的中年人。他的靴底带着融雪,腰间没有佩刀,目光却在门窗和院墙之间转得很快。
“在下奉越王府之命,寻找一名走失的小公子。”
黎父把信压在桌上:“你找的是谁?”
那人报出一个名字:“柯扬。”
黎初雪听见床上的人名字,立刻往前迈了一步。黎父伸手挡住她。
灰衣人看了她一眼:“孩子前几日从驿道离开,随行人被雪崩冲散。若贵府见过他,还请交由我带回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黎父语气冷淡,“越王府的人,可有凭证?”
灰衣人取出一枚铜牌,放在桌上。牌面刻着王府印记,边角却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就在这时,暖阁方向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。
黎初雪转身就跑。柯扬不知何时下了床,正扶着桌沿站着。他大概听见了外面的谈话,脸色比平日更白,脚边碎瓷片映着冷光。
“柯扬,你怎么下床了?”
“有人来找我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比前几天清醒许多。灰衣人跟进门,见到他后明显松了口气,立刻躬身。
“世子。”
黎初雪张大嘴巴。
世子?
柯扬没有看灰衣人,只看向黎父:“我可以自己说明。”
黎父让黎母带黎初雪退到门边,自己站在两人之间。
柯扬从衣襟内取出一块温润的玉牌。玉牌只有半个掌心大,系着已经断裂的黑绳。牌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越”字,正是黎初雪在雪地里见过的那截绳子。
“我叫柯扬,越王府世子。”他说,“前几日离开驿站后遇雪,随从走散,我受寒毒发作,才倒在山林里。”
黎初雪盯着玉牌:“所以你不是把冬天和夏天装进肚子里?”
柯扬沉默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她有些失望,又马上问:“那你家很大吗?”
黎父轻咳一声,提醒她不要在这种时候问房子大小。
灰衣人上前一步:“既已找到世子,还请尽快回府。王府有医官,能为世子诊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柯扬说。
灰衣人愣住。
柯扬扶着桌沿,手背因用力泛白。他显然还没有恢复,站一会儿便开始喘。黎初雪看见了,连忙把自己的小凳推过去。
“先坐下。”
柯扬没有看灰衣人,顺从地坐了。
灰衣人压低声音:“世子,王爷和王妃都在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何不走?”
柯扬握紧玉牌:“这里有人救我。”
黎初雪胸口忽然一热,挺起肩膀:“是我救的。”
黎母在旁边轻轻按住她的肩,免得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在讨赏。
黎父却没有责怪女儿。他看向灰衣人:“世子寒毒发作未稳,路上又有积雪。若现在带走,出了差错谁负责?”
“王府自有安排。”
“那就等他能坐稳马车再说。”黎父道,“人在我家,我不会扣留,但也不会让病人拿命赶路。”
灰衣人的脸色变了变,似乎想争辩,柯扬却先开口:“按黎伯父说的做。”
他称呼得自然,黎父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。
午后,黎母给柯扬换了新的床褥。黎初雪抱着一只布偶坐在床边,好奇地问:“世子是不是比普通人更厉害?”
“世子只是称呼。”柯扬说。
“那你可以命令别人吗?”
“可以。”
黎初雪的眼睛亮起来:“命令我爹爹不许赶你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命令我娘亲每天给你做鸡腿。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你当世子有什么用?”
柯扬抿着唇想了片刻:“可以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黎初雪忽然安静了。
她想起雪地里那道断黑绳,也想起柯扬发热时抓住她的袖口。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被丢在雪里的孩子,却没想过他原来有一个很远、很高、听起来很厉害的家。
“那你以后会回去吗?”她问。
柯扬看着她:“你希望我回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黎初雪诚实地说,“回去就有人照顾你,不回去你也可以住我家。但是我家只有一个暖阁,云艺回来以后还要给她留客房。”
柯扬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:“你会让她住你的暖阁?”
“她是客人,当然不行。我的暖阁是给你的。”
黎初雪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,点了点头。
柯扬低头掩住唇边的笑:“那我暂时不回去。”
黎父听见这句,立即看向他:“只是暂住。王府的人每日可来问诊,但不得擅自带人离开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不许让初雪整日守着你。她的手还没好。”
柯扬顺着黎父的目光看向她缠布的手,神色认真起来:“我会提醒她。”
黎初雪不服:“我是来照顾你的。”
“你也要吃饭、睡觉、换药。”
“这是我爹爹说的话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蜜饯盒,倒出一颗放进她嘴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碰到她的手。
黎初雪含着蜜饯,含糊地问:“世子也会照顾人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刚刚在做什么?”
柯扬收回手:“学。”
傍晚,灰衣人带着回信离开。黎父站在门边看了很久,直到那人的脚印消失在雪里,才转身吩咐管家加派守院的人手。
黎母问:“担心王府?”
“担心来找人的不止王府。”黎父说,“这孩子独自出现在山林,事情未必只是迷路。”
黎初雪没有听见后半句。她正在暖阁里给柯扬讲自己如何救他,讲到自己把斗篷解下来时,特意把手伸得很高。
柯扬听得很认真。
等她讲完,他忽然说:“初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把自己的斗篷给别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冷。”
“那你冷怎么办?”
柯扬看了一眼她缠布的手,握住被角:“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黎初雪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郑重,只觉得世子终于学会说好听的话。她把蜜饯盒推到他面前:“那你再吃一颗。”
柯扬收下了那颗糖,也收下了暂时留在黎家的许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