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学会救你
柯扬身份被确认后,黎家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安静,反而多了许多规矩。
暖阁门口每日有人守着,药房的钥匙由黎母收着,黎初雪每次进门前都要先把手伸出来给医者看。她若忘记换药,柯扬便会在旁边提醒;她若想把苦药一口闷掉,柯扬也会把碗按住。
“慢慢喝。”
“药都是苦的,慢慢喝更苦。”
“你会呛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她仰头喝得太急,果然被药气呛得咳了起来。柯扬伸手拍她的背,拍了两下又停住,像是担心自己力气不对。
黎初雪咳红了脸:“你看,我只是被药吓到了。”
“药没有吓你。”
“它长得很像会吓人。”
柯扬终于笑了一下。
黎初雪发现,只要自己能让他笑,暖阁里的药味好像就没有那么难闻。可她也发现,柯扬的病并未因为有了暖阁便消失。
有时他清晨还好好的,午后便突然握不住杯子;有时手脚冰冷,嘴唇发白;有时身上发热,额头的汗却冷得像水。每一次发作都没有完全一样,医者只能记下脉象、饮食和天气,慢慢寻找规律。
黎初雪把一本旧册子抱到桌上。
“我也要记。”
医者瞥她一眼:“字认得全吗?”
“不全,但我会画。”
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脸,旁边写下歪歪扭扭的“冷”;第二页画了一张张嘴,涂了许多红色,表示“热”;第三页画了半碗粥,表示柯扬今天吃了多少。
柯扬坐在窗边看她,手里捧着温茶。
“为什么要学这个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要救你。”
“医者都说只能调养。”
“那是他还没学会。”黎初雪握紧笔,“我学会了就能救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医者却没有反驳,只把一枚干燥的草根放到她面前。
“先认药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黎初雪把草根闻成了树皮、柴火和兔子窝,只有最后一次答对。医者让她把药材重新放回盒中,她不小心把两种形状相近的根茎混在了一处。
柯扬伸手按住她的袖口:“这个不是一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也来学。”
“我学不会。”
“你会辨药,就能帮我。”
柯扬没有拒绝。
从这天起,黎初雪负责画图和记脉,柯扬负责把药材按气味分开。两人合作得并不顺利。黎初雪常把纸画破,柯扬则因为久坐脸色发白。每当他手指发冷,黎初雪便立刻把小手炉塞过去,自己挪到离他更近的位置。
黎父看见这一幕,觉得不能再让女儿只围着病人转,便把她带到演武场。
“救人之前,先学会站稳。”
黎初雪穿着厚棉衣,握住一根比手臂还长的木棍。黎父教她扎马步,她坚持了不到十息便坐到了雪地上。
“地上凉。”她皱着鼻子,“我可以在屋里学。”
“屋里没有敌人。”
“病人算不算?”
“不算。”
柯扬坐在廊下,肩上披着毛毯。他本来被黎母要求晒一会儿太阳,却在听见这句后低声说:“我也不会打她。”
黎父回头看他:“你现在连木棍都拿不稳。”
柯扬抿住唇。
黎初雪立即捡起木棍:“爹爹,你别说他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柯扬别开脸,显然不高兴。黎初雪看见后,把木棍横在身前,朝父亲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势。
“我来保护他。”
黎父额角跳了一下,最后只好从最简单的步子教起。
练到第七次,黎初雪的脚底磨红,手心也被木棍硌出印子。她不肯休息,直到柯扬突然咳了一声。
她立刻扔下木棍跑过去:“你是不是冷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脸白了。”
“只是风大。”
“风大也会冷。”
黎初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到柯扬颈上。围巾另一端还留在她手里,她一转身,便把自己脖子露在风里。
柯扬抓住围巾:“你戴回去。”
“你更需要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两人一人抓着一端,谁也不肯松。黎父在旁边看了半晌,把自己的外袍丢到女儿肩上。
“你们两个都需要。”
回到暖阁后,柯扬的手指开始发冷。他没有立刻告诉别人,只把杯子放回桌上。可黎初雪已经注意到他指尖泛白,急忙去叫医者。
“别叫。”柯扬拉住她,“我休息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你说过不偷偷忍着。”
“我没有偷偷。”
“你把手藏在袖子里了。”
柯扬无话可说,只好让她去叫人。
医者诊脉后让他服药、卧床,并责备黎初雪不该在风口站太久。黎初雪低着头认错,柯扬却忽然道:“是我让她把围巾给我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黎初雪抬头。
“现在。”
医者看了两人一眼,转身去取药。
傍晚,黎初雪坐在床边继续画脉象。柯扬靠着软枕,声音比平常更低:“今天和你练武的人是谁?”
“爹爹。”
“还有那个拿木剑的护院。”
“他只教了我两步。”
“你叫他什么?”
黎初雪想了想:“赵叔。”
柯扬皱眉:“你可以只叫他护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需要你记名字。”
黎初雪眨眨眼:“可我以后要找他教我。”
柯扬把脸转向窗外:“不许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在吃醋吗?”
柯扬耳尖一下红了:“我只是觉得他教得不好。”
“你都没看见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黎初雪把画好的纸推到他面前:“那你教我。”
柯扬看着纸上的圆脸和乱七八糟的草根图,沉默许久,才伸出手指在“冷”字旁边点了一下。
“先记住这个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会提醒你。”
“那你不许吃醋。”
柯扬没有答应,只把她的笔拿走,替她在纸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端正,笔锋却因乏力微微发抖。
黎初雪凑近看,认真说道:“你的名字写得比你的人精神。”
柯扬看了她一眼,把笔递回去:“那你多看字,少看别人。”
夜深时,黎初雪把当天的脉象、饮食和天气都记在册子里。她还没有能力治好柯扬,却已经知道,想救一个人,不能只靠一句“我会”。
她要把每一次发冷、每一次发热都记下来,也要让自己在木棍和风雪里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