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雪停了，暖阁里的炭却烧得比夜里更旺。

黎初雪醒来时，第一件事不是穿鞋，而是伸手去摸床上的人。她的手背刚靠近被角，便被医者用竹尺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先洗手。”

“我洗过了。”

“你刚才把脸埋在枕头上。”

黎初雪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果然还沾着一点墨色。昨夜她趁大家忙着添炭，偷偷在纸上画了三只手炉，结果画到第三只就睡着了。

她跑到盆边，把手浸进温水。水一热，指尖便像被针扎似的疼。昨天在雪里替柯扬压住斗篷时冻出的红痕，此刻全鼓了起来。

黎初雪咬住嘴唇，没有叫。

医者看见她皱眉，立刻把她的手提出来：“冻伤不能久泡。”

“可是我不疼。”

“你不疼就不会咬嘴。”

医者给她擦了药，缠上细布，只准她拿软布和勺子，不准碰冷水。黎初雪听得一半，已经转头去看床上的孩子。

柯扬还没有醒。他的脸比昨夜有了些血色，睫毛安静地落在眼下，呼吸也不再急促。黎初雪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床边，把医者吩咐的温水一勺一勺吹凉。

“等他醒了，先喝水，再喝药。”医者说，“不能贪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
“不能把药倒进他鼻子里。”

医者沉默片刻，觉得这句知道也算知道。

午后，柯扬终于醒了。他先动了动手指，像在确认自己还拥有这只手，然后慢慢睁眼。黎初雪趴在床沿打盹，额头下压着一张写满歪字的纸。

柯扬看了她一会儿，声音沙哑：“你是谁？”

黎初雪立刻醒来：“我是黎初雪。你呢？”

他没有回答，目光落到她缠着布的双手上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
“雪咬的。”她把手藏到背后，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勇敢，马上补道，“我没有哭。”

柯扬微微皱眉，似乎不赞同她把受伤说得这么轻松。他想坐起来，刚撑起半边身子，胸口便一阵发闷，脸色迅速变白。

黎初雪赶紧按住他的肩：“医者说你不能乱动。”

“我只是想坐起来。”

“坐起来也要先告诉我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会摔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便咳了起来。黎初雪被吓得手忙脚乱，赶紧端水。柯扬喝了两口，咳声才缓下来，手指却冷得没有温度。

黎初雪把自己的小手炉塞到他怀里。

“抱着。”

“这是你的。”

“现在是你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黎初雪想了想，拖来一张软垫，挨着床边坐下，把两只手藏进自己袖子里。

柯扬看着她，没再推拒。

药汤端来时，柯扬闻见苦味，眉心轻轻一跳。黎初雪立刻说：“喝完有蜜饯。”

“我不吃蜜饯。”

“那就吃两颗。”

“我说不吃。”

“你脸色已经说要吃了。”

柯扬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，竟没有继续争。他一口一口喝完药，额头渐渐渗出汗。黎初雪拿软布替他擦，擦到一半，发现汗水越来越多。

医者赶来时，柯扬的手炉已经烫得发热，可他胸口仍急促起伏。

“把炉子拿开。”医者吩咐，“这是寒毒的热发，不是寻常受暖。”

黎初雪赶忙把手炉移走。她第一次觉得药汤也像做错了事，方才明明想帮忙，转眼又让他更难受。

柯扬在高热里睁开眼，手却准确地抓住她的袖口。

“别走。”

黎初雪愣住。

“我不走。”她立刻答应，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
热意从柯扬的手指透过衣袖传来，烫得她手腕发疼。医者让她松开，可她看见柯扬在昏沉中仍抓得很紧，便把袖口留给他握着。

这一回，高热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黎初雪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痕，冻伤的手指也因不能活动而发麻。等柯扬终于退热，她整个人趴在床边，连医者替她换药都没醒。

夜里，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雪下得很大，柯扬又躺在树根下，她怎么喊，他都不睁眼。她扑过去拉他的手，却只抓到一团冰。

黎初雪猛地坐起来，眼泪已经掉到被面上。

床上的柯扬被她惊醒，声音仍弱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不能再回雪里。”她说。

“我没要回去。”

“那你要留在我家。”

柯扬沉默片刻：“你家会赶我吗？”

黎初雪认真想了想：“我爹爹现在不会。以后……以后我长大了，也不让他赶。”

“你长大以后呢？”

“长大以后我会变得很厉害。”她伸出缠布的手，郑重地比了比，“我会学会治病，还会打坏人。”

柯扬看着她，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
“那你要治我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如果治不好呢？”

黎初雪被问住了。她不喜欢这个问题，便把它推回去：“那我就一直给你烧暖炉。”

“如果暖炉也不够呢？”

“我就当你的暖炉。”

柯扬的笑意停了一下。

黎初雪没有察觉，只继续说道：“等我们长大，你就做我的夫婿。夫婿可以住在我家，也可以每天让我给你看病。”

“夫婿是什么？”柯扬问。

“就是……一直站在一起的人。”
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婚嫁，又补充：“还要分糖，不能抢我的鸡腿。”

柯扬望着她缠着布的手，慢慢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答应。”

黎初雪立刻笑起来，伸出小指。柯扬犹豫了一下，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。

“那你不能偷偷走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窗外积雪映着月光，暖阁里的炭火轻轻响着。两个孩子的手指只勾了一会儿，柯扬便疲倦地闭上眼。

黎初雪没有松开，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平稳，才趴在床边睡去。她不知道，这个稚拙的约定在柯扬心里，比任何药汤都更让他舍不得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