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坊的替补名额
旧坊的第一声响,不是鸡鸣,是沈砚把一柄缺口的铁剑摔在案上。
“娘,这剑还能救。”他捏着剑柄,认真得像在给病人把脉,“就是救完以后,它可能比现在更像一把废剑。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炉灰后伸出一只布满细小划痕的手,将半块冷饼推到他面前。
“少说两句,先把饼吃了。”
沈砚低头看饼,又看一眼案上的铁剑:“吃了饼,咱们今天就只能修一件。它要是死了,晚上就没有米。”
“所以你别让它死。”
这句话很实在。旧坊里的人说话都实在,因为一枚下品灵石能买多少斤米,半块灵石能不能换来一瓶止血散,大家算得比剑招还清楚。
沈砚把冷饼掰成两半,自己留小的那块,将大的推回炉灰边。母亲没有再推辞,只把饼藏进袖口。她最近咳得厉害,却从不肯把修补活交出去。旧坊的屋顶漏雨,修剑的灵火也快见底,少做一柄就是少一笔饭钱。
他低头拆剑。剑脊有一道从根部延伸到中段的暗裂,裂缝里卡着黑色砂砾。沈砚用细针挑出砂砾,闻到一点发苦的金属味。
“这是玄铁渣,不是普通铁剑。”他说,“谁拿废器糊弄咱们?”
“你昨天收的。”
“那是我昨天眼光不好。”沈砚不承认,“今天已经改了。”
母亲终于笑了一声。笑意很浅,像炉火将灭时浮起的红。
院外忽然传来三下铜铃。
旧坊所有人都停了手。铜铃只在宗门传令时响,响过之后,门边的风里便会带来一股干净得不近人情的香气。沈砚抬头,看见一名穿青纹执事袍的男人站在破门外,靴子没有沾半点泥。
“旁支沈砚?”
“如果是来收剑的,我今天没有成品。如果是来收债的,我今天没有钱。如果是来收徒的,”沈砚放下细针,“您来晚了,我已经被我娘收走了。”
执事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薄纸:“玄潮遗境试炼,补位一人。沈砚,接令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没有立刻伸手。玄潮遗境不是外门弟子平日练剑的石台,而是封闭遗境。进去的人会随机落点,出来的时间也不固定。更重要的是,原定参加的人里有核心弟子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执事看了看他身后的破屋:“名单临时调整。”
“调整得很有眼光。外门里能修剑的有十七个,能跑得比我快的有十六个,能欠宗门三个月杂役钱的,估计只有我。”
执事的手指在纸边敲了一下:“核心弟子舒云旸失踪,试炼不能延期。你是旁支,修为最低,名额空出来后没有人愿意接。”
沈砚听见了那句“没有人愿意接”,也听见了更隐秘的部分:有人愿意接,只是被挡住了;或者这个名额本来就不是给人争的。
母亲从炉灰边站起来,脸色比墙还白:“不接不行吗?”
执事看向她:“拒绝宗门调令,旧坊修补牌照暂停三年。”
沈砚的手在袖中收紧。那块牌照不是荣誉,是他们吃饭的资格。母亲修补废器的手一停,屋里就会彻底断粮。
“我接。”他说。
母亲抓住他的手腕:“沈砚。”
“正好。”他冲执事笑,“我也想见见遗境里的土是不是比旧坊的硬。若是硬,我挖一块回来补屋顶。”
执事递来一枚青铜令牌。牌面刻着潮纹,中间有一道新压出的指印。沈砚接过时,指腹被边缘划开,渗出一线血。
令牌是真的,命令也是真的。
“明日申时前,到玄潮台集合。”执事说,“不得携带未经登记的外援器物。”
“那我能带一把登记过的破剑吗?”
“宗门发放试炼包。”
“里面有米吗?”
执事看了他片刻,转身离开。
沈砚低头查看试炼包。里面只有一枚辟谷丸、两张低阶符纸、一瓶止血散,还有一只边缘断裂的护腕。护腕上刻着细小的潮纹,像是旧物,内侧却残留一点温凉的灵光。
“这也算装备?”沈砚问。
“至少比你手上的铁剑完整。”母亲说。
他拿起护腕,护腕上的微光一闪便灭,像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。
沈砚没有告诉母亲,他在那一瞬间听见了极轻的剑鸣。那声音不是从屋里传来,倒像从令牌深处,从尚未打开的门后传来。
他将护腕套上左腕。断口硌着皮肤,十分不舒服。
母亲把剩下的冷饼塞给他:“明天之前,把那柄剑修好。”
“给我上路用?”
“给你回来用。”
沈砚看着她,笑容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重新点燃炉火,把玄铁渣一粒粒挑出来。火舌映在青铜令牌上,潮纹像水一样缓慢移动。
去遗境之前,他至少得让这柄破剑能挡住第一下。
至于第二下,等活着遇到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