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剑回锋
沈砚回到宗门时,身上的伤已经结痂,走路仍不够利落。
掌门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。
玄潮遗境试炼结束后的第三日,演武台公开比试开始。所有从遗境中带回试炼印记的弟子都要参加复核,排名靠前者可进入祖剑库挑选兵器,表现突出者列入掌门继承候选名单。
沈砚站在台下,听见这条规则时,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旧护腕。
第二反应是看向人群另一侧的顾明澜。
她没有参加本宗比试,只站在明澜剑宗的席位后,斗篷换成了干净的浅青色。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座演武场碰到一起,她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,再看他的剑。
沈砚举起手,比了个“没事”的手势。
伤口立刻扯疼,他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。
顾明澜皱了皱眉。
沈砚只好把手放下。
第一场比试,他轮空。第二场,对手是外门弟子赵骁。
赵骁上台后先拱手,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:“沈师弟,听说你在遗境里靠摔跤活下来的?”
“主要是地面配合得好。”沈砚拔出残剑,“它主动塌了,算我半个师父。”
台下传来几声笑。
赵骁的笑意沉下去。他的剑比沈砚的完整得多,剑身泛着土黄色灵光,起手便是压迫极强的沉锋式。沈砚横剑格挡,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脚下连退三步。
观战席上有人摇头。
“伤还没好,何必上台。”
“旁支就是旁支,拿到试炼印记也只是侥幸。”
沈砚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赵骁第二剑紧跟而来,剑锋压向他的膝侧。沈砚侧身避过,残剑擦着对方剑身滑开。他本可以用遗境中吸收的剑势反击,但那道剑痕还沉在经脉里,像一根烧红的针。
太早用,会让伤势重新裂开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沈砚观察赵骁的步法。对方每次出沉锋式前,右脚都会向外偏半寸,似乎在借腰力。第三剑,他故意慢了一拍,诱使赵骁提前压剑。
赵骁果然上当。
沈砚向后撤步,剑尖点在台面一处旧裂缝上。石屑飞起,赵骁视线被挡。他趁着这点空隙贴近,剑柄撞向赵骁腕骨。
赵骁吃痛,剑势顿时散乱。
“你只会躲?”他咬牙问。
“我会修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打坏了还得赔。”
赵骁忽然低声念诀。
土黄色灵光沿剑身逆流,原本散开的剑势重新聚拢,剑尖浮出一道黑色细纹。演武台边的执事脸色一变,却没有立即制止。
禁术。
沈砚看见那道黑纹时,胸口的剑痕骤然发热。铜鳞兽模仿过的旧剑势,与赵骁剑上的黑纹竟有一瞬间相似。
赵骁挥剑。
这一次剑锋没有落在沈砚身上,而是从半空突然折向,像一条被硬生生掰断的蛇。
沈砚来不及后退,左肩被剑气划开,血浸透衣襟。
台下有人惊呼。
沈砚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剧痛里,那道残留剑痕自行亮了起来。它捕捉到赵骁剑势中的折返余力,像饥饿的鱼咬住水面。
他有两个选择。
捏碎令牌,认输。
或者吞下这道剑痕。
认输,他会失去进入祖剑库的机会,也失去继续追查遗境异常的资格。吞下去,他的伤口可能重新崩裂,甚至当场昏倒。
沈砚看向台下。
顾明澜站在原处,没有替他喊,也没有向他点头。她只是握住了自己那半枚青玉护符。
选择必须由他做。
沈砚笑了一下。
“掌门夫……咳,顾姑娘,我不能在你面前输得太难看。”
他将残剑贴向黑色剑气。
剑痕撞入体内的瞬间,沈砚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剑从胸口剖开。灵力沿着经脉逆冲,左肩伤口再次裂开。血滴落在台面上,黑色剑气却一点点暗下去。
赵骁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剑势正在减弱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借一点。”沈砚喘息,“用完还你。”
他没有复制赵骁的剑招,也没有强行施展完整剑式,只把那股折返的余势引到残剑上。剑刃承受不住,发出细微裂响。
沈砚顺势转腕。
剑锋先退,再回。
第一回锋,他卸掉赵骁的沉锋。
第二回锋,他借着台面裂缝改变方向。
第三回锋,残剑贴着赵骁的剑脊滑过,精准击中他握剑的虎口。
赵骁的剑脱手落地。
黑纹从剑身上褪去,执事终于上台封住那柄剑。赵骁跪在台边,脸色灰白,仍不甘地盯着沈砚。
沈砚也站不稳了。他把残剑插进石台,借剑支撑身体。
台上鸦雀无声。
掌门从高台上起身,目光落在他左腕的护腕与手里的残剑上。
“沈砚,胜。”
声音传遍演武场。
随后,掌门宣布他获得进入祖剑库的资格,并列入调查玄潮遗境异常的外门协助名单。
“你曾在遗境中与铜鳞兽交手。”掌门说,“核心弟子舒云旸失踪前,也曾查阅过玄潮遗境的旧档。你从今日起,参与调查。”
沈砚抬头:“若我查到线索,有奖励吗?”
掌门看着他:“祖剑库任选一剑。”
“若查不到呢?”
“继续查。”
沈砚觉得这宗门的奖惩制度十分朴素。他刚要说话,左肩一阵剧痛,整个人向旁边晃去。
顾明澜快步上前,在他倒地前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你又逞强。”
“这次不是逞强。”沈砚看向她,声音因失血而发虚,“这是为了未来的聘礼。”
顾明澜的耳尖红了一下,手上却没有松开。
高台上,掌门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,落向演武台边缘那道被血染红的裂缝。
裂缝深处,有一缕极淡的蓝光闪过。
沈砚没有看见。
他只知道,祖剑库、失踪的核心弟子和玄潮遗境,终于被同一条线牵到了一起。
而他手里的残剑,又裂开了一道新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