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剑林
玄潮台上的潮声在日出前停止了。
沈砚站在传送阵边,手里握着那柄刚修好的残剑。裂纹被玄铁渣填过,剑刃不再晃动,却仍旧像一根随时会折的薄骨。他把辟谷丸、止血散、两张符纸和顾明澜给的青玉护符逐一确认,最后摸了摸左腕的护腕。
微光安静地亮着。
“进去以后别逞强。”同队的外门弟子在旁边说,“你是替补,能躲就躲。”
沈砚点头:“放心。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。”
那人看了看他的剑:“你最大的优点不是贫嘴吗?”
“贫嘴不花灵石。”
传送阵突然震动。
玄潮台上空浮出一片深蓝色水幕,水幕后没有天空,只有翻卷的黑色浪纹。执事高声宣读规则:进入遗境后不得互相攻击,得到试炼印记即可寻找出口,若遇危及性命的情况,可捏碎令牌求援,但会自动失去资格。
沈砚把手按在青铜令牌上。
不能求援。
他必须活着,也必须留下来查清自己被选中的原因。
蓝光吞没脚下石台的一瞬间,他听见护腕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剑鸣。
下一刻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沈砚落在一片白雾里。
脚下是湿冷的黑土,四周立着密密麻麻的树。树干像被剑刃削过,表面没有树皮,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。风吹过枝叶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连他的呼吸都像被雾吞掉了。
无声剑林。
沈砚没有立刻走。他蹲下查看地面,发现泥里有三种脚印:细长的靴印、爪印,还有一道拖拽痕。爪印深而窄,边缘压出细密鳞纹。
他把残剑横在身前。
雾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声音,而是地面传来的震动。
一头铜色巨兽从树后走出。它有四条粗短的腿,背部覆着重叠铜鳞,头颅像一只被锤圆的兽首。最奇怪的是它没有固定的剑齿,嘴边悬着两道由灵光凝成的刃。
沈砚后退半步。
巨兽抬爪,空气中顿时出现一道斜斩。
沈砚翻身躲开。剑光擦过他的袖口,将布料切出整齐的口子。
它复制了某种剑招。
沈砚没有时间惊讶。巨兽第二次抬爪时,他将残剑插入泥中,借剑身反光向侧面一滚。斜斩落下,削断了旁边一棵树。
树干倒下,却没有声音。
他盯着那道剑痕。
巨兽的剑光来自它看见的动作,还是来自它记住的剑痕?
沈砚抓起一块湿泥,抹在残剑上,绕着树干缓慢移动。巨兽的头颅跟随他转动,鳞片之间泛起暗光。
他忽然将剑横过来,故意露出一个大幅度的虚劈动作。
巨兽立刻复制。
沈砚在剑光形成前翻进树根后方。那道虚劈落空,砍在一块斜插泥地的断剑上。断剑震动,地面浮出几条细细的蓝线。
剑阵。
沈砚心中一动,立刻将一张低阶冰符贴在树根上。寒气沿着湿土扩散,露出更多埋在地下的剑柄。这里曾经布置过一个大型剑阵,只是阵线断裂,剩下的部分像坏掉的捕兽夹。
巨兽再次逼近。
他不能正面打。残剑撑不了三次硬碰,符纸也只剩一张。
沈砚解下腰间的旧布袋,将它挂在另一棵树上,随后抓起一块石头掷向相反方向。石头撞树,布袋晃动,里面残留的铁屑互相碰撞,发出微弱的脆响。
巨兽猛地转头。
它朝布袋挥出剑光。
沈砚趁机冲向断裂剑阵,脚下却被藤根绊住。巨兽的剑光改变方向,像一条被牵引的线,擦过他的后背。
皮肉裂开,热血瞬间浸透衣服。
疼痛让他眼前发白。他咬住牙,将最后一张火符拍在地上。火焰没有向巨兽扑去,而是沿着断裂阵线窜出,照亮地下密密麻麻的剑痕。
巨兽停住了。
那些剑痕像无数只眼睛,同时映在它的铜鳞上。它的身体开始模仿,四肢交错,接连施出从不同剑痕中拼出的剑招。
沈砚终于明白了。
它不是只复制他。它在复制这个剑阵里曾经留下的所有招式。
“那就看谁先乱。”
沈砚一脚踢翻布袋,铁屑撒进火线。他用残剑连续敲击三根露出的断剑,借着不同方位的反光制造出三个移动的剑影。巨兽同时追向三个影子,动作第一次出现迟滞。
沈砚冲到阵眼,将残剑插进裂开的石槽。
断裂剑阵猛地一震。
铜鳞兽发出无声怒吼,背上的鳞片全部张开。无数剑光朝沈砚合拢,退路被封死。
他想拔剑,却发现残剑被阵眼吸住。
下一刻,脚下的土地塌了。
沈砚和铜鳞兽一起坠入黑暗。失重让他的胃猛地收紧,后背伤口被风撕开,左肩撞上硬石。那柄残剑从手中脱落,青玉护符在胸口发出一点微光。
黑暗里,铜鳞兽砸在他身旁,鳞片擦过石壁,溅起一片火星。
沈砚想捏碎令牌,手指却被一块断剑压住。
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轻响。
随后,灵光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