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针停在九点
林照川的修表铺在车站后街,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一张木柜台。雨还没下,屋檐却先滴着昨夜的水。沈砚秋推门进去时,墙上十几只钟表一起走,只有最中间那只停在九点。
“修好了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照川坐在柜台后,头也没抬,“零件没到,停了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只纸包,油纸边缘被折得很齐。纸包旁有一封字迹潦草的便笺,写着:替我带到南平码,三天后加钱。
沈砚秋把便笺看完,没有立即碰纸包: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为什么放在这里?”
“对方说是电子表零件,能卖钱。”林照川终于抬头,眼睛里有一层没睡好的红,“刘桂芳那只箱子不见了,修理铺几个客人也在催。我若不想办法,月底连房租都难交。”
沈砚秋看向纸包。油纸上有一圈深色印迹,像被潮气浸过。林照川察觉她的视线,把纸包推远一些。
“你是乘警,别在我铺里查东西。”
“我没查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是在问你会不会替不清楚来源的人带货。”
林照川的手停在螺丝刀旁:“带一包零件也犯法?”
“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违法,所以不能替你下结论。但你也不知道,出了事就不能只说‘别人让我带’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带起一串水声。林照川低头拨弄一只旧怀表,发条卡住,怎么也不上弦。
“刘桂芳的箱子里也是零件。”他说,“如果箱子找不回来,铺里好几个人的活都得停。我拿自己的钱赔不起,也不能看着东西断在路上。”
“那就先把你确定的部分分开。”沈砚秋拉过一张废纸,“零件是什么型号,谁送来的,送来时有没有票据,准备交给谁。知道的写知道,不知道的写不知道。”
林照川看她一眼:“你们办案都这样?”
“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样。”
这句话没有气势,反倒让林照川停了下来。他拿出一支铅笔,在纸上写:微型齿轮六只,导电片十片,来源不明;交货人自称老秦;目的地南平码;价钱未谈定。
“少写了。”沈砚秋指着纸包,“还有这个包装。”
林照川拆开外层油纸,里面是几只小纸盒,纸盒上的印刷字被水泡得发虚。没有厂名,只有一串手写数字。沈砚秋没有碰零件,只看见其中一块导电片边缘有锈斑。
“这批东西不适合直接交给客人。”林照川说,“导电片受潮,装进表里会接触不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接?”
“因为有人肯给钱。”
他答得很直,沈砚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训。这个年代的困难不在纸面上,常常就在一间小铺、一张催款单和一盏省煤油的灯之间。
她收起废纸:“你可以拒绝替人携带,也可以把自己确实会修的活做起来。零件登记、按件维修、取货留凭证。愿意让客人等,就别先收不该收的钱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声:“你把修表铺说得像行包房。”
“行包房至少知道东西什么时候进来、什么时候出去。”
“修表也知道。只是客人通常不愿意写名字。”
“那就让他写一个能确认的称呼,再留物品特征。不是为了把人变复杂,是为了出了问题找得到东西。”
林照川看着她,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。墙上停在九点的钟突然响了一声,发条又卡住。
“如果我只修,不替人带,配件从哪里来?”
“先把真正缺的东西列出来。”沈砚秋说,“问清楚是本地没有,还是有人故意把来源说得含糊。”
这时罗小满从门外进来,怀里夹着一本用布包好的小册子。他看见纸包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也在说零件?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沈砚秋问。
“刘桂芳那批钟表零件里,有几种是海岬修理铺常用的。行包房今天又收到两张托运票,寄件人名字不一样,收货地点却都写南平码。”罗小满把小册子放在柜台上,“我没说它们是一回事,只是觉得应该留记录。”
林照川翻开册子。第一页是他自己画的零件图,后面空着一大片。
罗小满说:“我能帮你把进出货时间写清楚,但不能借行包房的名义给你担保。你要是拿不清楚来源的东西,我也不会替你在交接簿上签。”
“我没让你替我签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现在没让,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人让。”罗小满看着他,“先把话说在前面,省得见面难看。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外面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地经过,车斗里堆着空木箱。
沈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干净的纸夹,夹在林照川写的清单上:“今天先做三件事。一,纸包不外带,等来源问清楚;二,修好的表按件写编号;三,愿意托运的货,只走正规行包,不用旅客名字套票。”
林照川挑眉:“第三件像是专门说给某些人听的。”
“是专门说给所有人听的。”
他没反驳,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。里面放着三只待修的手表,每只表盖上贴着小纸片,写着“九点”“十一点”“无编号”。
“那就从这三只开始。”他说,“有编号的先修,没编号的退回去让客人补。”
沈砚秋伸手想拿那只停在九点的表,林照川却先一步收走。
“你的手还擦着。”
她低头,才发现昨夜撞门框的擦伤已经红肿。林照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碘酒和纱布,放到她面前。
“乘警也要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?”
“什么时候碰的,谁看见的,花了多少时间。”
沈砚秋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学得倒快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赔一只手。”
他没有替她包扎,只把纱布推近。沈砚秋自己卷起袖口,按住伤口。碘酒刺痛,她皱了皱眉,林照川便把窗户关小,挡住灌进来的风。
临走前,罗小满在清单末尾加了一句:南平码托运票,待核收货人。
沈砚秋把纸夹重新扣紧。她还没查清少掉的箱子,身边却多了一个可能被卷进来的修表匠和一条新的零件线索。林照川送她到门口,没有说再见,只提醒:“今晚那趟车,别从东平码走。那边换挂的人手少。”
沈砚秋回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钟停在九点,说明昨晚有人进过铺子,没关好门。”他指了指门闩,“我看见东平码那边的搬运工了。”
他的话说得平淡,沈砚秋却把这个细节记进了本子。修表铺里所有钟都在走,只有一只停着;行包房里所有记录都在写,偏偏有一段没有签名。
它们未必是同一件事,但都提醒她:缺口从来不会自己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