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借的制服
第二趟夜车出发前,海岬站的候车室比平时吵。
几个年轻人占着靠墙的长凳,脚边放着大小不一的纸箱。他们没有像普通旅客那样看车次牌,而是盯着行包房门口。沈砚秋从站台回来时,其中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立刻站起来,笑着迎过来。
“同志,您是乘警吧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。”青年把声音压低,“几箱小东西,跟着您走一段,保证不添麻烦。我们给辛苦费。”
他说着,从纸箱底下抽出一个信封。信封很薄,角落里露出两张纸币。
沈砚秋没有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电子配件,都是正规货。”
“既然正规,为什么不按行包手续办?”
青年笑容僵了一下:“手续慢,车又要开了。您穿这身衣服,没人多问。”
站在他身后的矮个男人立刻接话:“不白让您带,到了站我们自己拿。”
沈砚秋把信封推回去:“乘警不能替私人货物护送,也不能让别人借制服省手续。”
白衬衣青年把信封攥紧:“您别误会,我们只是想少走点弯路。”
“那就走该走的路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,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“死规矩”。她没有回头,却记住了白衬衣袖口上的一小块深绿色线头。
行包房里,罗小满正在给两只纸箱贴票。他看见沈砚秋,先把一沓姓名单压住。
“这两箱是刚办的,收货人名字一个叫陈海,一个叫陈海生,地址却都写南平码后街。”
“寄件人呢?”
“一个写刘记,一个写刘成。字不一样,墨水却像是同一支。”
沈砚秋接过票据,没急着判断。票面重量分别是二十七公斤和二十九公斤,纸箱大小相近,封口却一个用麻绳,一个用旧布带。她想起林照川清单上的南平码收货人,问:“是不是刚才那几个人送来的?”
“白衬衣在门外。”罗小满往窗边看了一眼。
沈砚秋走到窗口。白衬衣青年正和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说话,后者手里拿着几张旅客票。两人没有看行包房,却不断往这边偏头。
“我去叫站区同志。”罗小满说。
“先别惊动他们。”沈砚秋按住行包票,“把两只箱子的编号、票号和经手人写清楚。再找真正的寄件人核对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跑?”
“如果他们只是办手续,没有理由跑。要是跑,至少知道哪张票有问题。”
罗小满犹豫了一下,开始记录。
沈砚秋走到候车室,先找刚才填票的两个旅客。一个是穿蓝围裙的妇女,姓周;另一个是戴圆眼镜的中年人,姓许。两人都说自己只托运一只纸箱,不认识陈海或陈海生。
“你们的票是谁帮忙填的?”沈砚秋问。
周妇女指向角落:“那个戴帽子的男人,说我们字不好看,帮我们写了地址。”
许先生也点头:“他还说这样容易到站。”
沈砚秋让他们重新看票。两人的姓名都没有写错,却在地址后面多了一串相同的数字。那串数字并非车站的收货编号,更像是方便内部识别的记号。
她没有当场拆箱,只请周妇女和许先生到行包房重新确认物品。周妇女的箱子里是布料,许先生的是旧书和几只机械零件,重量与票面大致相符。
罗小满把那两只可疑纸箱搬到旁边:“白衬衣那两箱没有原主人来认领。”
“票据上的寄件人呢?”
“只留下名字,没有本人。”
这时白衬衣青年推门进来,脸色已经不再轻松:“同志,东西怎么还不走?”
“请你出示这两箱货物的寄件凭证。”
“凭证就在票上。”
“票上只有姓名,不能证明你有权处理箱子。”
青年看向罗小满:“他不是已经签了吗?”
罗小满立刻说:“我签的是接收票据,不是替你证明货物归属。”
矮个男人上前一步:“你们这是故意刁难。”
沈砚秋挡在行包架前,手按住腰间哨子,但没有吹响:“再往前一步,停止交涉,等站区公安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矮个男人却停住了。候车室里有人朝这边看,白衬衣青年咬着牙,掏出一张皱纸。
“货是刘成的,他临时有事。”
纸上写着两行字,落款是“刘成”。沈砚秋看出墨色比票据上的字新,便问:“刘成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货物要送给谁?”
“南平码后街。”
“具体哪一家?”
青年沉默。
罗小满已经把站区民警请来。民警先看票据,再看纸箱封口,没有马上扣押,只要求三人留在原地说明情况。白衬衣青年开始解释,说他们只是替熟人办票;矮个男人则说东西都是自己买的,前后说法对不上。
沈砚秋退到一旁,把绿色线头、纸箱票号、相同数字和旅客姓名被代填的情况写在记录本上。她不把“调包”两个字写进去,只写“疑似借用旅客姓名套开行包票,货物归属待核”。
站区民警看完记录,问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搜箱?”
“箱子在行包房,是否开箱要按手续。现在已经有人能证明自己被代填地址,先确认票据链更稳。”
民警点点头,让罗小满把两只箱子单独封存,双方在封条上签字。
周妇女站在门边,担心地问:“那我们自己的箱子能不能走?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秋说,“你们重新按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确认,票据留好。不要让别人代写,也不要借别人的名字。”
周妇女看了看手里的票,忽然问:“那要是我不识字呢?”
罗小满接过话:“可以让工作人员念给你听,你按手印确认。别把空白票交给陌生人。”
这句话让行包房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夜车开走后,沈砚秋在站台边吃了半个冷馒头。罗小满递给她一杯热水:“你今天把三种事都管了。”
“哪三种?”
“有人想借制服,有人想借旅客名字,还有人想让我们替他担保。”
“我没替他们担保。”
“所以才说你管住了。”罗小满坐在台阶边,“可这样一来,愿意正规办货的人也嫌麻烦。”
沈砚秋看着远处红色尾灯:“麻烦不是凭证带来的,是东西出了问题却找不到人。”
林照川在这时赶到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盒,站在站台外没有靠近。
“你的零件清单我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那两个箱子的纸带,不是我铺里常用的。”
“你怎么会看见?”
“罗小满让我认包装。”
罗小满咳了一声:“只是问他,不是让他参与查案。”
林照川把木盒递给沈砚秋:“这里是我能确认的配件样品。以后有人拿同样的东西来,先对编号,再谈维修。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接:“你愿意把样品登记?”
“愿意。”
“那就交给罗小满记,别交给我保管。”
林照川看她片刻,转身把木盒递给罗小满。罗小满接过来,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、品名和交接人。
远处站房的灯一盏盏熄灭。沈砚秋重新看向自己胸前的制服。制服能让人让路,也会让人想借它绕路。她第一次明白,守住这身衣服,不只是拒绝一封信封,更是不能让普通人的名字成为别人手里的空白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