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进霜河
沈砚在马车停下前醒了过来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每一次颠簸都把肩胛撞向车壁。木板缝里灌进来的风像细刀,刮得他耳廓生疼。他睁眼时,先看见车顶结着一层白霜,再看见自己腕上的麻绳。绳结勒进皮肉,已经渗出暗红色的血,手指也冻得发僵。
车外有人骂道:“到了,罪囚下车!”
沈砚没有立刻动。他把舌尖抵在上颚,压下胃里的翻涌,侧身避开车门,摸了摸贴在胸口的账册残页。纸被油布裹了两层,边角仍然湿冷。那是他押送军粮时从驿站废箱里捡出来的东西,原本只想交给上司核查,没想到第二天,短少的三十七袋军粮便全算在了他头上。
车门被一脚踹开,雪光猛地照进来。沈砚眯起眼,先听见风里猎猎作响的破旗,随后才看清车外的人。
押送他的军士魏青站在车下,脸被风吹得发红,手里握着刀,却没有催第二遍。沈砚扶着车沿跳下来,脚掌落地时一软,差点跪进雪里。连续三天没吃热食,又被捆在车里颠簸,他的腿已经失了知觉。魏青伸手托了他一把,随即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收回手。
前方就是霜河军镇。
城墙只剩半截,垛口之间挂着破布。北墙最外侧有一段塌陷,木桩歪斜地插在雪里,像被折断的肋骨。墙内没有炊烟,几间军舍的门板被拆去当柴烧。两名伤兵裹着草席靠墙坐着,面前的陶碗结了冰。远处的粮仓门口堆着空麻袋,袋口朝天,里面落满了雪。
沈砚扫过巡墙的人影,又数了数营中尚能站立的士卒,问:“守军多少?”
魏青皱眉:“你是罪囚,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要是超过五百,粮仓不会空成这样。若还有援军,他们也不会拆军舍烧火。”
魏青的眼神变了变,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,却没有回答。
城门旁站着一个穿狐裘的男人,四十多岁,脸宽,鼻梁上有一道旧疤。他身后列着几十名披甲骑兵,甲片擦得发亮,马蹄下铺着厚草,马腹旁挂着完整的水囊和干粮袋。那些马吃得比城墙里的士兵好。几个亲兵正把木箱往驮马上绑,绳索早已备齐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
魏青抱拳:“主帅,罪囚沈砚押到。”
狐裘男人看都没看沈砚:“丢进废营。等叛军来了,让他站在北墙缺口上。”
沈砚抬起头:“韩将军,北墙不是缺口,是通道。雪下得再大,盐道的风也会把脚印留在冰面上。叛军若从那里来,三十个人就能摸进粮仓。”
韩烈终于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只在雪地里叫嚷的狗。
“一个驿卒,也懂打仗?”
“我不懂打仗,但我懂驿道。”沈砚说,“废盐道的坡度比北墙低,逆风时看不清烽台。那一带冰层薄,重骑过不来,步卒却能贴着河沟前进。若在旧盐仓埋火,再把破旗插到坡顶,叛军会以为那里还有伏兵,先锋自然会绕。”
韩烈抬手打断他:“你押送军粮,粮却少了三十七袋。如今倒有心思替我布防?”
周围士兵低低笑了起来。有人朝雪地啐了一口,也有人垂下眼睛,不敢看沈砚。
沈砚攥紧胸口的油布。三十七袋不是少了,是被转入韩烈亲信控制的私仓。驿站账目上的印记对不上,装粮的车辙也在岔路转向了南边,他查到一半就被绑了。可他没有完整账册,只有这几张撕下来的残页。眼下说出来,只会让他立刻死在雪里,连残页也保不住。
“将军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看。只需一炷香。”
“滚。”韩烈转身,狐裘扫过装好的木箱,“把他送去废营。北墙缺口若失守,第一个砍他的头。”
魏青扯了扯麻绳,示意沈砚跟上。走出十几步后,他趁巡兵背过身,低声道:“少说几句还能多活片刻。”
沈砚看着那些驮马:“韩烈今晚要走。”
魏青脚步一顿,随即将他推向前方:“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废营在军镇西侧,原本是盐兵住处。屋檐结着长短不一的冰凌,院里丢着折断的弓臂和两面烧焦的盾。老陶正在一间塌了一角的屋里刨木屑,听见脚步,抬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又来一个替死的?”
沈砚没有回答,先蹲到墙角,掏出藏在靴底的三枚铜钱,换走老陶手里的半块黑面饼。饼硬得像石头,他用牙咬下一小口,嚼了很久,才勉强咽下去。干涩的碎屑刮过喉咙,胃里却因这一点食物抽痛起来。他把剩下的饼揣进袖中,没有一次吃完。
丁满抱着一捆湿柴进门,脸上尚带稚气,看到沈砚腕上的血,怯生生地问:“你真要去守北墙?”
“他们让谁去?”
“杂役,伤兵,还有不想跟韩将军走的人。”丁满压低声音,“能骑马的都在收拾东西,箭也被搬走大半。北墙只剩两捆,还是受过潮的。”
老陶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嫌命长?”
沈砚望向城外。雪还没落下来,天色却已经压成铅灰。北边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,时隐时现,不像山,更像一队正在移动的旗。风从残墙间灌入,带来极淡的铁器碰撞声。
他把账册残页重新压进衣襟深处,又扯下一缕麻线缠住油布,起身问老陶:“旧盐道还能走吗?”
老陶刨木屑的手停在半空:“河沟没封死,熟路的人能走。你想做什么?”
“旧盐仓里还有什么?”
“烂盐、空桶,兴许还有几坛灯油。”
沈砚看向丁满怀里的湿柴:“把能点着的木屑都收起来,再找布条和陶罐。箭受潮就烘,不够便削木桩。守不住墙,至少得让他们不敢一口气冲进来。”
丁满没有动,先去看老陶。老陶沉默片刻,把藏在草席下的一柄短斧踢到沈砚脚边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活?”
沈砚弯腰捡起短斧:“我不觉得。只是韩烈已经替我们选好了死法,剩下的路只能自己挑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风吹冰凌的轻响。丁满咬了咬牙,转身去翻墙角的破陶罐。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沈砚说。
这句话刚落,北墙方向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是木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腐朽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城墙上的哨兵仓促吹响号角,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风雪掐住了喉咙。韩烈的骑兵开始在城门内调头,亲兵们却没有奔向北墙,反而护住了那些驮着木箱的马,马蹄声越来越急。
魏青从院外跑过,回头吼道:“北墙有人!”
老陶脸色发白:“先锋来了。”
沈砚望着那段塌墙,伸手握住挂在柱边的旧腰刀。刀柄冰冷,刀刃上还有缺口。他把刀插进腰带,又提起短斧,将那支被丢在雪中的断矛捡了起来。
他没有兵,没有军令,也没有退路。身后只有一个老盐兵、一个吓得手抖的少年,以及一营被留下等死的人。
可他知道,韩烈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他,并不是因为那里需要人,而是因为那里死了人也无人追问。若北墙一破,账册、冤案和他的命都会埋进这场雪里。
沈砚咬下最后一口黑面饼,迎着骤然落下的雪,朝北墙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