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路上的价码
韩烈没有立刻进盐仓。
他坐在马上,看着雪地里的叛军尸体,脸色比天色还沉。四名持盾民兵站在沈砚身后,盾牌上有新鲜斧痕,衣甲却没有任何军镇的编号。
“谁准你私自调兵?”韩烈问。
沈砚把灰狼旗从盐堆上拔下来:“没人准。我不动,他们就进粮仓。”
“你一个罪囚,哪里来的兵?”
“战场上捡的。”
韩烈的手按上刀柄。魏青往前半步,挡在沈砚侧前方。这个动作很小,却让韩烈身后的骑兵同时收紧缰绳。
韩烈看见了,冷笑道:“魏青,你也要替他作证?”
“我只作证北墙没有丢。”魏青说。
“北墙没丢,是因为我带骑兵在城内牵制敌军。”
沈砚看向他:“那西侧军舍为什么只烧了两间?叛军若真想攻城,不会只点湿柴。”
韩烈脸色一沉。
沈砚没有继续逼问。现在不是揭穿的时候。韩烈有军印、有骑兵、有名义,沈砚只有四个民兵和六点战功。要赢,必须先让粮食和兵器流到自己手里。
当天傍晚,军镇开始发粮。
每名守军只领到半块黑面饼。杂役排在最后,轮到丁满时,木桶里只剩一层浑浊的水。老陶把碗推回去,问发粮的军士:“粮仓不是刚开过吗?”
军士答:“主帅令,所有余粮优先供精骑。”
沈砚站在队伍外,听见这句话,转头看向韩烈的营帐。几名骑兵正在搬箱子,箱角露出油纸和腌肉。
他没有去抢。
“老陶,旧烽台能看见南边商路吗?”
“天气好时能看见旗。”
“苏晚的商队什么时候到?”
老陶一惊: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但她若知道军镇缺粮,一定会绕路。”
老陶压低声音:“她带着弩机和冻肉,后面还有三辆粮车。韩烈的人已经派过两次信,说商队必须先交三成货。”
沈砚望向城外。风已经转向,南边的商路被雪线切成一段一段。没有护卫,商队走不到军镇;没有商队,军镇撑不到叛军主力。
他让丁满把一根白布条挂上旧烽台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告诉她军镇有人愿意谈价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晚的商队出现在风口。
她没有进城,三辆雪橇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坡后。为首的女人穿深青色皮袄,腰上挂着短弩,脸上没有商人常见的笑。她先看了看城墙,再看沈砚身后的民兵。
“你就是挂白布的人?”
“我是沈砚。”
“押来顶粮案的罪囚?”
“现在负责让你的货进城。”
苏晚盯着他:“韩烈要三成。”
“我只要一成,换护送。”
“你有多少人?”
沈砚让四名民兵举盾。
苏晚眉头微动:“四个?”
“还有魏青的六个人。”
“十个人护三车货,遇上骑匪连一刻都撑不住。”
“商路上真正危险的不是骑匪,是风口。”沈砚指向北面,“暴雪来时,马匹会失去方向。盗匪不敢在风口久留,只有熟悉盐碱地的人能找到回路。”
苏晚没有立刻答应。她走到一名民兵面前,用手指敲了敲盾面。民兵没有反应,只看沈砚。
“这些人听你的?”
“目前听。”
“粮进城后,韩烈会扣下。”
“所以你不要把粮交给韩烈。交给我。”
苏晚轻轻笑了一下:“罪囚也能做主?”
“不能。但我能让你看见货车完整到达粮仓,再由魏青和老陶当场点数。少一袋,账上写清楚。”
苏晚的眼神落在他胸口。油布下露出账册残页的一角。
“你不是为了守城才救商队。”
“守城需要粮。粮需要商队。你可以把它当生意。”
她考虑了很久,才说:“护送费不是一成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一张军镇盖印的通行凭证,往后十日不许任何人扣我的货。”
“韩烈不会盖。”
“那就算谈不成。”
沈砚看向城门。韩烈的骑兵已经在城头出现,显然发现了商队。若苏晚现在离开,叛军或旧军都可能截货。沈砚转身对魏青说:“你带六个人守东侧风口。丁满,去找老陶,把旧烽台的火盆搬来。”
苏晚问:“你同意了?”
“我护送你进去,通行凭证我想办法。”
“若办不到?”
“我用自己的名字担保。”
“你的名字值几袋粮?”
沈砚看着她:“今天值三车。”
商队出发。
风口比沈砚预料得更窄。两侧岩壁积着硬雪,车轮一旦偏出旧盐道,便会陷入盐碱坑。沈砚让民兵走在车前,每隔十步插一根短木,魏青的人押后,不许任何人离队。
走到半途时,岩壁上落下一块石头。
苏晚立刻抬弩。五个穿灰毡的人从坡后现身,手里没有旗,脚上却绑着软皮,显然不是普通盗匪。
“留下货。”为首的人喊。
沈砚没有拔刀。他看见那些人站得太散,且都背风,说明他们不想靠近车队。
“你们不是来抢货。”沈砚说,“你们在等我们乱。”
他转身对丁满道:“点火。”
旧烽台的火盆被放在车尾,湿柴遇到油布,立刻冒出浓烟。沈砚让两名民兵举盾挡住火光,又命魏青的人把空车上的黑布竖起来。
远处看去,风口像突然多出了一队披甲兵。
灰毡人果然后退。
苏晚扣动扳机,弩箭射中那名首领脚边的雪。箭头擦着靴面扎入地面,逼得他不敢再前。
“现在走。”沈砚说。
车队冲过风口,直到城门下,灰毡人也没有追来。
苏晚下车时,把一只木箱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里面是两袋冻肉、三十支箭,还有一张旧弩。”
“不是一成货?”
“这是试价。”她说,“通行凭证呢?”
沈砚把军镇废弃的驿站印章放在箱盖上。印泥已经干了,他用血在印面上重新化开,按出一个模糊的红印。
苏晚看着那枚印:“这不算军印。”
“但能证明货是我接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,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赌命的罪囚。
城墙上,韩烈正盯着那箱弩箭。
沈砚知道,从商队进城的那一刻起,韩烈不会再把他当作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