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叫这个名字
祝庭安在渡口等了半日,只等到一张凳子。
凳腿不齐,垫着半片瓦。卖茶的老妇叫他坐,他摇头,过了一会儿,腿实在酸了,才拎着袍角慢慢坐下。
隔水有人喊:“陶九!最后两筐,接不接?”
“人可以上,筐等下一趟。”
答话的是个女人。隔着细雨,声音听不真切,祝庭安却忽然把手里的茶洒了。
热水落在虎口上。他没顾得擦,先去护膝头的布包,掀开外面一层油布,里面那张收条总算没湿。
三个月前,十五担竹篾,由宜归船送到石步渡。
字迹细瘦,末尾的“讫”字总比旁字低一点。
寄收条来的奚伯曾替他家管过几个月书,说整理铺里的旧账,偶然看见这手字,觉得像少夫人。信里又劝他不要多想,天下人的字,本就有写得相像的。
祝庭安带着它走了十二日。
前十一日,他也这样劝自己。
那边的女人又说了句话。这回他听清了,是叫一位带孩子的妇人先上,别在雨里站着。
他把收条折好,收进布包,端端正正地付了茶钱。
铜钱落了两次才落到桌上。
老妇抬眼看他:“公子,船还没到。”
“我去近些等。”
从茶棚到水边有六级石阶。雨把青苔泡得滑,他走到第四级便停下了。船正斜斜靠过来,船头站着个穿深赭色短褙子的女人,袖子卷到小臂,腰间系一条旧蓝布带。
她比记忆里黑了一些。
眉眼却没变。
祝庭安手里的伞慢慢偏了,水沿着伞骨灌进他的领口。他一时想不起该叫什么。那个名字压在舌头下面,像太久没用,连发音都生疏了。
船头的女人抬眼看到了他。
长篙仍稳稳撑着岸,她却没有立刻拔起来。船尾有人问了一声,她才转过脸,叫后面先递绳。
一个脸上生着小雀斑的姑娘跳上岸,熟练地把绳套拴在石桩上。
“公子借一步,让人下船。”
祝庭安侧身站到石阶边,看一个挑菜的老汉过去,又看两个妇人抱着包袱过去。他数着人,仿佛数完最后一个,便能知道这是不是梦。
船上最后的乘客踩上岸,船头的女人也收了篙。
“持盈。”
他终于叫出来。
那女人没走近,只望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祝庭安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,后面的话断了。他伸手去抓栏边的木柱,手却抓空,湿鞋底往外一滑,半个人向水面倾下去。
有人攥住了他的袖根。
不是手腕,是袖根,避开他那只曾经摔伤过的右手。
她往后一拉,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,把他推回石阶内侧。动作很快,祝庭安几乎撞在她身上,闻到雨水、湿木头和一点淡淡的皂角气。
“站稳。”
这两个字从头顶落下来。
他反而抖得更厉害。
小姑娘也过来扶他,嘴里念着:“这台阶缺了一角,天天说修,天天不修。”
女人松开他的袖子,退了半步。
“公子认错人了。”
祝庭安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,没有避开。可那个名字像一块不许带上船的石头,被她轻轻放回了他手里。
“我姓陶。”她说。
小姑娘抹了抹脸上的雨:“这是我们船主陶九娘。公子是找人,还是过河?”
祝庭安没答。他望着女人左耳下面一道浅白的伤,那里从前没有,雨水沿着伤痕滑到领口。他很想伸手碰一下,想问疼不疼,想问那天的水究竟有多冷。
可她说认错了。
“我想找写这张收条的人。”
他从布包里取出油布,手指冷得不听使唤。展开时,他怕纸被雨淋了,先把伞往她那边挪,自己的后背便整个落在雨里。
陶九娘看了一眼纸。
“我写的。”
他抬眼太快,伞尖险些碰着她的额角。她伸手托住伞骨,手背上有好几道新旧不一的细口子。
“这笔货少了,还是账有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来做什么?”
祝庭安想说来接你回家。话到嘴边,他却看见她忽然绷紧的嘴角。
身后茶棚里有人说笑,岸上竹筐碰着竹筐。她站在这些声音中间,脚下是她撑回来的船,旁边有人等她一句话,好把下一趟的货搬上去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托伞的手停了一瞬。
小姑娘听不明白,还想问,被船舱里一个宽脸妇人叫走:“小蓼,帮我把蓑衣拿来,别让篾篓灌水。”
岸上只剩他们两个。
陶九娘把收条重新折进油布,递还给他。递到一半,她看见他虎口被茶水烫红的地方,眉心微微动了,却没有再来握他的手。
“收渡以后,你去茶棚后面的檐下等。”
“几时收?”
“酉时。”
“你会来吗?”
她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点头。
祝庭安把收条放好,退回上面两级石阶。
船再离岸时,他没有跟下去。陶九娘撑开长篙,小蓼在后面解绳,船身转向河心,深赭色的身影渐渐被雨隔远。
他回到茶棚里,坐在方才那张凳子上。
老妇给他换了一碗茶,说衣裳湿透了,往街里走便有客店,可以先换身干的。
祝庭安道了谢,却没有动。
他把伞搁在脚边,一只手压住布包,眼睛始终望着河面。
那艘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。
每一趟,他都认认真真地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