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替你答
祝庭安把帘子和布鞋放下,刚直起腰,背后便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祝姑爷?”
来人戴一顶半旧的方巾,腰间坠着算盘袋。祝庭安看了两眼,才记起是谢家外库的吴显,成婚那年送过一次货,后来便没再见。
吴显比他记得的胖了,笑时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“在这里见着您,真是巧。怎么独自来了,也没知会家里?”
祝庭安下意识往船边看。
谢持盈正把一只木桶递给卢素琴,没有朝这边转头。可那只桶递得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吴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的笑容没变:“姑爷认得这船上的人?”
“帮着搬些东西。”
“您这样的身份,做这个?”
吴显似是不信,又望了一眼船头。祝庭安将臂弯里的布折起来,放回布包,没再接话。
对方终于把笑收了些。
“我奉二老爷的意思来问几个人。听说有几位从前在谢氏船坊做活的,如今都聚在石步渡。旧年领走的工钱还没清,总该见面说说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折纸,却只拿在自己手里,没摊开给祝庭安看。
“姑爷既然在,不如替家里叫她们上岸,省得我们费口舌。”
祝庭安望着那张纸。
从前他遇上不熟悉的事情,听人说一句奉谁的意思,总会先礼让几分。何况是谢家的人,是她的长辈。
可方才在船上,卢素琴把旧单指给他看时,说的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钱。小蓼给自己画叶子,认真得额头冒汗。
他不知道吴显拿着的纸上写了什么。
便不能替那些人点头。
“谁领了多少,哪时领的,你自己问。”
吴显的嘴角僵了一下:“姑爷,这是自家的事。”
“我没经手。”
这时,谢持盈走上了岸。
她先看祝庭安,再向吴显伸出手:“要算账,单子给我看。”
吴显望着她,目光从眉眼移到耳下的疤,又移回来。他没有马上给纸,反而试探着问:“九娘从前在何处做事?”
“今日先搬船。若要核工钱,三日后你到竹滩来,把领钱的人的名字、原来的凭单都带上。”
“你替她们做主?”
卢素琴已经提着木桶走来,闻言把桶放在地上。
“我的账,我自己看。三日后我也在。”
吴显转向祝庭安:“姑爷,这位船主倒很有几分——”
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谢持盈站在祝庭安身旁,肩头离他半尺。她的袖口挽得整齐,露出的手臂稳稳垂着,唯有食指缓缓蜷了起来。
祝庭安看见了。
他想起昨日自己叫出她的名字时,她看向船上那些人的那一眼。
“她自己的事,请你问她。”他说。
吴显看着他们,半晌,把纸收回袖中。
“那便三日后。”
临走前,他又对祝庭安道:“姑爷到了,二老爷总该知道。我今日就送个口信回去。”
祝庭安没有拦。
等人走远了,谢持盈才出声:“他见过我,只有一回,那时我还小。”
“所以他未必认不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换地方吗?”
“只移船。再远的地方,我暂时不走。”
她看着他,把昨日答应过的话又说了一遍:“不忽然走。”
祝庭安点了点头。
卢素琴没问他为什么被人叫姑爷,只让他往旁边让让,别挡住抬木箱的人。两人同时侧身,袖口碰了一下,又各自分开。
午时之前,最后的铺盖也搬上了岸。
竹行派来的伙计推着板车,把这些家当送往下游。茶棚老妇数着空出来的地面,答应替她们留个口信,老主顾再来,便指去一里外的竹滩。
宜归船上只留谢持盈、卢素琴和小蓼。其余五人跟车去接东西,祝庭安原也想跟着走,谢持盈却叫他先上船,把船头靠岸的小凳收进舱里。
他上去了。
缆绳吃过一夜的水,勒在石桩上,扣子怎么也松不开。小蓼在岸上拉了两下,祝庭安伸手想帮,右腕刚一用力,旧伤处便酸得失了劲。
谢持盈立刻叫住他:“放下。”
他松了手。
“卢嫂,往岸边送一点。小蓼,先别拉。”
长篙抵住浅水里的河底,卢素琴缓缓撑着,谢持盈在船头看距离。船身向岸边挪近,绷紧的缆绳终于垂下了一小段。
小蓼趁势拨开绳扣,抱着绳子上船。
整个过程不过片刻,祝庭安却看得手心发汗。他若还一味向后硬拽,不仅帮不上忙,还会让别人腾手照料他。
跳板收起,船离开岸。
谢持盈经过他身旁,看了一眼他的右手。
“疼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到舱里坐,不要撑着。”
祝庭安没有说不疼,也没有说自己能做。他把收好的小凳放稳,坐下,用左手轻轻托住右腕。
她从舱边取来折好的干布,垫在他手下。
他低头看那块布,忽然问:“我在这里,是不是总让你分心?”
谢持盈已经走到舱口,闻言停住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祝庭安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他:“所以疼了,就早些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