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的早茶
竹滩比祝庭安想的还要窄。
沿岸搭着一排高矮不齐的竹架,竹皮削下来的碎屑积在地上,雨后踩一脚,鞋底便粘起一层。两个伙计正在移最后一捆竹料,先到的几个女人也搭着手,把中间一条路腾出来。
宜归船靠岸时,康掌柜站在竹架下,先看船,再看那些搬货的人。
他没有提什么谢家,也没问祝庭安是哪家的公子,只朝谢持盈道:“两日前说的,可还记着?试泊七日,别把我运竹的道堵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滩上原来的桩子不能挪。客人下船,也别从新竹上走。”
谢持盈看过岸边,又同卢素琴说了几句,才点头应下。
祝庭安等小蓼把船拴好,扶着舱壁起身,将手腕下的干布叠回原处。他的右手仍酸,抱自己的布包便用了左臂。
康掌柜带来一张租纸,先念给众人听。
从今日午时起,七日后的午时止,共二百八十文。到时接不接着泊,再另商量。租的是这段滩和上岸通路,竹行的库房、竹料都不在里面。
谢持盈看完,递给卢素琴。其余人也围过来,那个早晨问过卸货钱的妇人又问了一遍,康掌柜指着纸说,过路不另收,雇竹行的人抬东西才要另算工钱。
她这才放心。
卢素琴从布袋里取出钱,和小蓼一起数了两遍。船上公中原有八百四十文,付掉这笔,还剩五百六十。她在旧账旁添了一行,拿给谢持盈看。
祝庭安站在外圈,没有伸手接笔。
租纸写的是陶九娘等八人合股的宜归船,仍是她们自己的名字和船。
他觉得胸口那点从清早起便压着的东西,终于松了些。
东西搬完,午时早已过去。
茶棚送来的口信比客人先到。老妇托竹行返程的伙计告诉她们,有两个老主顾问过,知道换了地方,明日还会来。
小蓼高兴得跑去找卢素琴,话说到一半,肚子响了一声。
众人笑起来,才想起早晨分过几块糕以后,谁都没顾上吃饭。
饭是在岸边空地上做的。康掌柜指了远离竹堆的一处旧灶,许她们暂用,临走又叮嘱一遍别留火星。卢素琴煮了一锅面,给每个人卧了一个蛋,数到祝庭安时,抬头问他还吃不吃。
他点头,等拿到碗,便取出饭钱放到灶边。
卢素琴看向谢持盈。
“收着吧。”谢持盈说。
祝庭安捧着碗的手稳了些。他不想在这里每吃一口,便让她觉得又欠了自己一分,也不想靠这几文钱变成一个什么都能管的人。
只是吃碗面。
面有些坨了,汤却热,他慢慢吃完,自己把碗洗净。
下午,她们开了一趟渡。
船上只有四个客人,行到河心时,竹滩显得更小了。祝庭安留在岸边,把茶棚转来的两个篾篓交给等候的货主,照卢素琴交代的名字逐一问清,没有替别人接新活。
等船再靠回来,谢持盈扶着船沿,忽然朝他笑了一下。
很浅,很快。
祝庭安却愣了一会儿,才记起伸出左手,接住小蓼抛来的绳尾。
傍晚,他去附近问过客店,回来时,看见谢持盈坐在船头,正在补袖口。
她针脚还像从前一样,不算精巧,但收得很结实。
他在另一边坐下,隔着半张小凳的距离。
“还走得动吗?”她问。
“只是手酸,不是腿坏了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,针却停住了。
“庭安,有件事,我昨日说得不全。”
他安静地看她。
“起初不寄信,确实怕你受牵连。后来安顿下来,也不是全无办法。”她把针插进布里,“是我怕你来,怕见着你难受,我又会跟着回去。船坊里那些事还没摆脱,我却已经舍不得这里了。”
岸上有人抬竹,喊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祝庭安低头拨了拨凳上的一根竹屑,没有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“我把自己的胆怯,也算在为你好里了。”
谢持盈说得很慢,像一句话要在心里走过好几回,才能完整地拿出来。
“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祝庭安把竹屑放下。
“你不愿回去,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听了便不难受。可再难受,也比以为你在水里,连冷不冷都不能问,要好。”
谢持盈的眼睛红了。她没有拿船坊、族人或那几位同伴再来解释,只低下头,轻轻应了一声。
祝庭安也沉默下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在旁边客店住七日。住钱我自己付。船上若有我能做的,你告诉我,没有也不必特意找。”
“七日以后呢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他终于没有替两个人先安排好回去的路。
谢持盈把那只潮过又晾干的布包看了看,问他手还疼不疼。他答比中午好些,明日不拉绳了,只拿笔。
她点头,低下去的眼睛慢慢抬起来。
“三日后吴显来,你若愿意,可以听。那几笔钱,究竟怎么欠下的,我也该从头说给你。”
祝庭安答好。
天暗以前,他起身下船。谢持盈叫住他,手里仍捏着那件没补完的衣裳。
“明早不必在街上买饭。”
他停在跳板上。
她像是想了一下,才接着说:“卢嫂烧早茶。船头这里,给你留个位置。”
祝庭安望着她,慢慢点了头。
“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