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平安
酉时过了一刻,茶棚收火了。
老妇端起炉上的水,问他要不要最后添一碗。祝庭安摇头,起身时膝头发僵,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。
陶九娘就站在棚后。
她换了件干褙子,手里拿着一块布。祝庭安走过去,她把布递给他,见他不接,便放在檐下的矮墙上。
“头发擦一擦。”
他没有看布。
“谢持盈。”
这一次,没人替她答话。
屋檐的雨落在两人之间,细细一线。她站在那一线后,嘴唇动了动,终于应了一声。
“是我。”
祝庭安伸手扶住了墙。
他早就认出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,甚至比看清她的脸更早,他便认出来了。他以为听到这一句,自己会哭,会扑过去抱她,会把这些年在梦里说过的话一齐说出来。
可他只是扶着墙,掌心按在湿冷的青砖上,半天没出声。
谢持盈朝前迈了一步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停住了。
“我去过出事的地方。”祝庭安说,“水退了以后,泥里还有翻过来的船板。他们说找不到你,连衣裳也找不到。我又等了十九日。”
谢持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。
“后来,你二叔拿来一只鞋,说是你的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。
祝庭安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:“你的脚没那么小。我说不是,他们说泡过水,会缩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也陌生。他还记得那只鞋上的红绣线,针脚歪斜,根本不是她平日会穿的样式。可他们看着他,说可怜,说痴,说再等下去也等不回来。
“我没把鞋放进棺里。”
檐下安静下来,只剩水滴碰碎在石地上的声音。
谢持盈把脸偏过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他。
“庭安,对不住。”
他等着她再说些别的。
她却没有说。
祝庭安慢慢松开按墙的手:“你这两年,都在这里?”
“开始不在。船沉以后,我被卢嫂拖上了一只运柴的小舟。养好伤,跟着她做了几个月零活,去年才到了这个渡口。”
“不能写信?”
“能。”
这个字落下来,他的下颌绷紧了。
谢持盈望着檐外发暗的河面:“我写过,后来没有寄。”
祝庭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被茶烫红的地方已没那么痛,他却仍用拇指慢慢压着,像要找出一点别的痛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他们顺着你找到我。那时候,跟我一起出来的几个人还没安顿好,家里要我们回去。”
“所以你连一句活着,也不肯告诉我。”
她没有反驳。
远处有人提灯走过,灯晃了一下,又被屋角遮住。祝庭安等那脚步声远了,才问:“你怕我带你回去,是不是?”
谢持盈看着他。
这回她没有立刻点头,也没有立刻摇头。
“我那时候想,等你过了最难受的时候,便能重新过日子。”
“你替我想得很周到。”
话出口,祝庭安自己先难受起来。她的脸色白了些,他却没有办法把话收回去。
“我没过得去。”他轻声说。
谢持盈垂下眼,指尖掐着袖口的缝线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你手上那处旧伤,下雨还疼吗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她便不再问了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,船舱里透出灯火,有人在唤九娘。谢持盈转头答了句就来,却仍留在檐下。
“我知道,今日说几句话还不了这两年。”她说,“有些事,我也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同你说。”
“明日午时以前,能不能先别叫我那个名字?”
祝庭安望向河边。白日的小姑娘抱着一捆绳子,从船上下来,脚下走得很急。另一个妇人沿着船边收竹篓,灯影把她的腰映得更弯。
“为何是午时?”
“这个泊位明日到期。我们要移到竹行的滩边去,还有许多东西没搬完。”
“你怕我拦你?”
“怕有人听见,事情又绕回谢家去。”
他没立刻答应。
谢持盈也没再劝,只静静等着。
等了许久,他才点了一下头:“我不说。你也不要忽然走了。”
她应道:“不走。”
他说: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船上又在喊。谢持盈把那块擦头发的布往他手边推了推,这一次,他拿起来了。
她转身走出檐下。
祝庭安看着她的背影,忍了忍,终究叫住她:“持……陶船主。”
谢持盈回过头。
“那日的伤,都好了没有?”
她抬手摸了摸左耳下的疤,答他:“都长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,再没有话。
等她回到船边,他才沿街去找客店。店家给他一间后院的小屋,窗外对着瓦墙,看不见河。他抱着湿衣坐在床沿,听见雨打窗纸,忽然分不清自己这一日到底是好了,还是更坏了。
布包里还装着一只旧荷包。
已经褪了色,绳头磨毛了,是她成婚后第一年给他的。他本来想把它带回她家乡,找个有水的地方埋下。
如今他把荷包收回去,认真地换了干衣。
客店灶上尚有热饭,他坐在灯下,吃了两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