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个人的船
第二日天刚亮,祝庭安便到了渡口。
他提着一包栗子糕,另一只手拿着洗净晾过的布。布还有些潮,他不好意思揉起来,便搭在臂弯里。
宜归船上铺了一张草席,围坐着八个女人。
谢持盈背对河面,正在听一个穿褐绸衫的男人说话。那人伸出两根手指,在膝前的一页纸上点了点。
“不是叫你们白干。船照旧走,人照旧留,一个月该多少工钱,写在这里,谁也短不了。”
一个宽脸妇人问:“我们买船的银子呢?”
“那也不会让卢大嫂吃亏。”
男人笑了笑,把纸又往前送了一些:“我接过来,替你们担着风险。往后有了好处,总少不了你们。”
谢持盈没接。
祝庭安踩上岸边的小跳板,木板轻轻一响,船上的人一齐转过脸来。
那男人先看他的衣裳,再看他手中的糕,笑容多了几分探究:“九娘,这位是?”
“来找我核旧账的。”
谢持盈的声音很稳。祝庭安听着这句话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确实有账,且不是一张收条能够核清的。
“庞先生请回。”她说,“我们商量过了,不签。”
庞庆丰收起笑:“午时一到,栈房就要收地方。竹滩有什么好?下个雨,泥能陷到脚脖子。你们这船里外都是女人,真遇上事,谁替你们出头?”
“这两年下雨,也没少过我们一日。”
坐在船尾的瘦妇人说完,把自己的木箱拽近了些。小蓼跟着点头:“买船的时候没问他借过一个钱,怎么泊一泊,就要连船也给他?”
卢素琴把草席上那只旧碗推开,拿起碗下压着的几张纸。
“我头一个不干。”
其余人也陆续开了口。有说不干的,有问竹滩卸货是否还另收钱的,也有人担心走了老主顾找不见。谢持盈一一答了,祝庭安站在舱门边,始终没听见谁说愿意把船交出去。
庞庆丰把纸卷起来,塞回袖中。
“你们再想想。等到了午时,我便不一定还肯接这个手了。”
他下船时特意朝祝庭安看了一眼,像等他叫住自己。
祝庭安没开口。
人走了,小蓼才长长出了口气,抬脚把跳板上带来的泥蹭掉。
谢持盈把那几张旧纸摊平,向祝庭安道:“方才没问你,吃过没有?”
“吃过。”
他说得太快,她看向他手里未拆的糕包。
祝庭安只好把它放下:“你从前喜欢这个。”
她看了那纸包一会儿,拆开,取了一块,咬下很小的一口。剩下的推给旁边的人分。
小蓼吃得眼睛一亮,问在哪家铺子买的。祝庭安说了街口铺子的名字,她便记住了,说等这趟忙完,自己也去买两块。
谢持盈没有说喜不喜欢。
可那一小块,她慢慢吃完了。
卢素琴在旁边问他会不会写字,说她们这份合股单上溅过油,字糊了,两日前就想抄清楚,一直腾不出手。
祝庭安看向谢持盈。
谢持盈点头:“只照原样抄,不添别的。”
八个人,八份数目,几笔借支都另记在后面。纸上的字有粗有细,有一个名字旁只画着歪歪的叶子。卢素琴指给他看:“小蓼的。她说自己认这个。”
“我如今会写董字了。”小蓼立即说。
“那更好,一会儿自己写。”
祝庭安取出随身的小笔匣,卢素琴送来砚和水。他坐在舱门口,先用一张废纸试墨,再慢慢抄。
写到一半,他抬头问:“另租一处像样的栈房,要多少银子?”
谢持盈正在解舱壁上的旧帘子,闻言回过头。
“我还有盘缠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家里也能取些。若只是泊位——”
“庭安。”
她叫得很轻,祝庭安却一下停住了。
卢素琴低头收碗,没有追问这个称呼。
谢持盈把帘子叠好,放到膝上:“你肯帮忙,我领情。可是我们今日不想交给庞庆丰,也不是想转交给另一个人。”
“我没想要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八份是慢慢凑出来的,往后赚也好,赔也好,总要我们自己商量着办。”
祝庭安垂下眼,笔尖在纸上停出一个小墨点。
他换了一张纸。
过了一会儿,才问:“那我还能做什么?”
谢持盈望着他,神情缓了些。
“先把这张写完。”
他点头。
抄完以后,卢素琴念着旧单,他逐行对读。每个人看过自己的数目,认得字的自己落名,不认得的依旧画记号,再请同船的人当面作证。小蓼那个“董”字写得很大,最后一横挤到了旁边,自己先红了脸。
祝庭安替她把纸按平,说认得清便好。
旧单没有烧,也没有撕,和新单一道包起来,仍由卢素琴收着。
他洗好笔,收回匣中,才发现船上的大木箱已经搬走了两个。谢持盈把叠好的帘子放到他面前,上头又搁了两双干净布鞋。
“这些轻,你拿到茶棚后头,跟我们的东西放在一处。”
祝庭安抱起来,走到跳板前,先试了试脚下,才往岸上去。
谢持盈在身后说:“扶左边的柱子。”
他便伸出了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