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镇夜,潮仓藏身
栖梧津的最后一盏海灯熄灭时,镇门外响起了第三遍铜铃。
铃声从雾里传来,细而长,像有人用指甲刮过一只空碗。沈砚蘅站在废弃鱼市的石墙后,手指按住袖中那半枚船印。船印只有掌心一半大小,边缘被火燎得发黑,铜面上刻着沈家旧商号的水纹。父亲失踪前留下的东西不多,这半枚船印却被他压在账箱最底层,像是不愿让任何人看见。
她循着镇里流出的药味追到这里。苦艾、焙干的海藻,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沉香。那不是治疫的药,更像给货物防潮时用的熏料。味道从鱼市后方的潮仓飘出来,仓门却锁着,锁上落了新泥。
封镇令在半个时辰前贴满了街口。镇守司说铜铃疫扩散,所有人不得出镇。可沈砚蘅知道,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疫病,而是父亲的船。那艘载着药材前往北湾的商船,三日前断了消息;同一日,父亲和两个兄长也都没有回信。
她蹲下去,刚用短刀挑开锁扣,耳后忽然一凉。
箭矢擦过发髻,钉进石墙。碎石打在她颊边,疼得像被砂纸划过。沈砚蘅翻滚到木箱后,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,箭头撞在箱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远处有人喊:“她在鱼市!别让她靠近潮仓!”
靴声从三面逼近。沈砚蘅握紧短刀,没往街口跑。街口有巡丁,海堤那边是封锁线,只有潮仓还可能藏着出口。她咬牙撞开半掩的后窗,刚把肩膀挤进去,仓内便传来一声木杖敲地的轻响。
“别动。”
男人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潮声盖住。
沈砚蘅猛地转身。仓里没有灯,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线灰白月光。那人站在堆叠的旧渔网旁,身披洗得发白的僧衣,手中竹杖斜指她的胸口。他的眼睛没有焦点,睫毛被潮气打湿,脸色却冷得像一块未烧透的瓷。
“歹人?”沈砚蘅压低声音。
竹杖往旁边一偏,避开她挥来的短刀。男人没有抢刀,只侧身让过,像早已听见她的动作。
“若我是歹人,你现在已经叫不出声。”
仓外突然亮起火光。有人把火把投向窗纸,油布立刻烧成一片橘红。热浪扑进来,男人伸杖一挑,勾住沈砚蘅后领,将她拖离窗边。下一瞬,一支裹着油布的火箭穿窗而入,钉在她方才站的位置。
火星落进旧渔网,焦糊味迅速压过海腥。沈砚蘅被他拽得踉跄,后背撞上木柱。
“放手!”
“再往前一步,踩到火箭。”
她低头,看见火箭的箭尾旁洒出一层淡黄色粉末。粉末遇热即融,甜腻的沉香骤然变重。她只吸了一口,胸口便发闷,耳边也传来细碎的铃声。
不是外面的铜铃。
这声音贴着骨头响,仿佛有人在她颅内摇铃。
男人抬手捂住口鼻,动作比她更快。他一把扯下僧衣外层的布带,蒙住她的口鼻,又将她按低。“别吸气。”
沈砚蘅本能地挣扎,闻到他身上微苦的檀香与血味。那双无神的眼睛近在咫尺,他却没有看她,只偏着头听仓外。
“左边四个人,右边两个。”
“你看得见?”
“看不见。”
仓门被人撞了一下。木板震动,门缝下露出刀尖。
男人将竹杖递到她手里,自己摸向墙根的排水口。“潮沟能出去,入口窄。你先下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后面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男人的手停了一瞬。“你可以留在这里,等他们把门烧开。”
火已经烧上梁柱。沈砚蘅看见屋顶落下一片黑灰,咬住牙,掀开排水口盖板。潮气从下面涌上来,夹着腐鱼和泥沙的臭味。她刚把腿伸进去,仓门便轰然裂开。
刀光穿过烟雾。男人挥杖迎上,竹杖击在刀背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他借力旋身,肩膀撞开旁边的木架,麻袋倾倒,挡住了冲进来的两个人。
“下去!”
沈砚蘅钻入潮沟,回头看见他独自挡在火与刀之间。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,也照亮他闭合的双眼。
她本该立刻离开,却把竹杖向上递了回去。
“拿着!”
男人接住竹杖,指节擦过她的手腕,像确认她还在那里。他没有道谢,只在跃入潮沟前反手关上盖板。
黑暗从四面压来。两人匍匐在齐膝深的污水里,身后传来喊叫与木梁坍塌声。沈砚蘅捂着口鼻,强忍头晕,发现那贴在袖中的半枚船印正微微发热。
潮沟尽头传来水声。可水声之外,还有一阵极轻的铃响,正从他们前方的黑暗里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