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暗舱
石门后的阶梯向上盘旋,潮湿的石壁上挂满铜线。
每隔十余步,铜线便接入一只小铃。风从缝隙中穿过,铃舌轻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沈砚蘅屏住呼吸,仍能闻到药味。金盏草、乌头、沉香,还有一种像腐木一样的甜臭。
“这条路通钟楼。”闻照尘说。
“你来过?”
“幼时来过一次。”
“你看得见的时候?”
“我一直看不见。”
他答得冷淡,杖尖却落得更准。沈砚蘅跟在他后面,左臂伤口被衣料磨得发热,右手攥着半枚船印。那枚船印与盐井里找到的铜片贴在一起时,边缘会发出极轻的颤动,像里面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阶梯尽头是一道窄门。门缝下透出灯光。
闻照尘抬手挡住她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一人走动,两人守门。右侧那人的刀鞘碰过石阶,左侧那人脚步拖沓。”
沈砚蘅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一小撮白芷,撒在门缝边。片刻后,里面传来咳嗽声。她靠近闻了闻,确认没有迷香,才用短刀挑开门闩。
门内是钟楼下层。石梁上挂着一口青黑色沉钟,钟腹布满红褐色锈迹。钟下摆着三只木箱,其中一只箱盖半开,正冒出熟悉的甜臭药气。
两名守卫背对着门,正在翻找地上的纸卷。另一人站在钟旁,戴着青色面具,手里握着一根缠铜丝的木槌。
沈砚蘅刚踏入,面具人便转过身。
木槌敲钟。
轰——
沉钟的声音并不响亮,却像重石坠入胸腔。沈砚蘅眼前骤然一暗,脚底失去方向,仿佛整座楼在倾斜。她伸手去抓墙,抓到的却是闻照尘的僧衣。
闻照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到钟影后。他没有捂耳,反而抬头辨别钟声的余韵。沉钟第二次震动前,他忽然拔杖冲出。
竹杖撞在木槌上,木槌脱手。面具人后退半步,刀光从袖中掠出。闻照尘侧身避开,刀尖仍划过他右肩,血色迅速浸透僧衣。
沈砚蘅咬住舌尖,强迫自己站稳。她闻到箱中药味变浓,立即踢翻箱盖。黑色药油泼在地上,沿石缝流向钟座。药油里夹着细碎铜片,正随着钟声振动。
“别让他敲第三次!”她喊。
闻照尘以杖抵住面具人的腕骨。对方力气极大,竟将他逼退两步。沈砚蘅抓起一只空木箱,砸向钟架。钟架震动,铜线纷纷绷断,小铃同时炸响。
面具人偏头躲闪。闻照尘听见位置变化,竹杖从下方挑中他的膝弯。那人跪地,却没有发出声音,只抓起一把药粉朝沈砚蘅撒来。
沈砚蘅急忙后退,仍有粉末落在右手背。皮肤立刻烧灼起来。她将手按进旁边的盐水槽,疼痛才稍稍减轻。
面具人趁机冲向楼梯。闻照尘追出两步,耳边突然响起一片混乱铃声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停住,竹杖撑在地上。
沈砚蘅顾不上手背疼痛,冲到他身边。“闻照尘!”
“别追。”
“他要跑。”
“他不是来杀我们的,是来确认暗舱有没有被打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进门后先看的是钟座,不是我们。”
沈砚蘅回头看向钟座。黑色药油已经流尽,露出底部一块凹陷的铜板。她将半枚船印贴上去,铜片发出咔的一声,铜板向内弹开。
暗舱入口露了出来。
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只防潮木匣和一叠被油纸包好的名单。沈砚蘅跪下打开木匣,第一张纸便写着她熟悉的字迹。
沈承舟,沈家主事,活押,转外海。
沈砚兰,沈家长子,活押,转外海。
沈砚清,沈家次子,活押,转外海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纸角被指甲压出折痕。后面的名字不止沈家人,还有闻家船工、海平码头的搬货工、两名失踪的药商。每个人名后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:待运。
闻照尘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促。他的呼吸仍不稳,血沿着右臂滴到石地上。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沈砚蘅说。
“名单只能证明他们被记录过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提醒我?”
“我要你看清楚。”
她抬头。沉钟的余音还在楼中回荡,像远处有人一步步走来。
名单最末还有一行新添的字:今夜潮满,转船北出。
沈砚蘅把名单塞进衣襟,抓住闻照尘的手臂。“我们去海口。”
“镇守司已经封了海口。”
“那就找能出海的人。”
“沈姑娘,你现在没有船,没有钱,也没有能信的人。”
她看向他染血的肩膀。“我有你。”
闻照尘的手指微微一紧,似乎想抽回去,最终却没有动。
楼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有人在钟楼下喊:“搜楼!沈家姑娘就在里面!”
闻照尘转身,将竹杖横在暗舱入口前。沈砚蘅收好名单,握住短刀。沉钟上方,一只本该断裂的小铃无风自响,铃声清脆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笑。
他们知道名单被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