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印与倒流的河
沈砚舟醒来时,嘴里全是泥。
他先听见水声,沉重、混乱,像一头撞碎了喉咙的野兽,在黑暗里一遍遍喘息。鼻腔里灌着潮湿的腥味,脸颊贴着冰冷石板,右肩疼得抬不起来。
他睁开眼,天还没有亮透。灰白的雾贴着河面滚动,几丈外,一截断桥斜插进急流,桥板被水冲得互相撞击。桥后的石屋只剩半面墙,屋檐垮在泥里,门框上挂着一块裂开的木牌。
木牌上还能看见三个字:渡灵驿。
沈砚舟撑着坐起来,手掌压过一片碎石,掌心立刻被划出血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。不是冲锋衣,也不是救援队发的橙色雨衣,而是一件湿透的灰布短褂。裤脚缠着草根,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。
最后的记忆是山路上的暴雨。他开车赶往水库,前方山坡突然塌方,车轮打滑,洪水从护栏外翻过来。之后是天旋地转,再之后,便是这条陌生的河。
他摸到胸口时,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硬物。
那是一枚旧铜印,方寸大小,印面没有字,边缘却刻着细密的水纹。铜印像活物一样在他掌下轻轻震了一下。
一道没有声音的字句浮现在他眼前。
【检测到渡灵驿新任主人。】
【驿站状态:废弃。】
【河谷灵潮将在七日后抵达。】
【任务:修复渡灵驿,接引至少一名修士。失败后,驿站与绑定者一同被灵潮吞没。】
沈砚舟盯着那些字,足足看了三息。
“我死了?”
没有回答。
他抬头看向河面。雾里没有公路,没有电线,没有远处城市的灯。只有一片被水汽压低的山影,以及河岸上倾倒的石柱。石柱顶端残留着半圈蓝色纹路,像某种已经熄灭的灯。
铜印再次发热。
【绑定确认。当前剩余时间:六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。】
“等等。”沈砚舟抓住铜印,肩膀因用力抽痛,“接引修士是什么意思?至少要有几个人?住哪里?吃什么?”
【任务细则:修复核心设施,建立公开过路契约,接引一名具备灵力循环能力的来客。】
【初始资源:积分一百。】
【可兑换项目:断桥临修三十积分,水井净化二十积分,避风屋基础模块四十积分。】
沈砚舟看着河水,胸口一点点发沉。
一百积分。断桥、水井、住处,刚好全部用完。可他连这里的水能不能喝都不知道,更别说修士会不会愿意来一座漏风的废驿站。
他没有立刻兑换。
工程现场最忌讳一上来就动手。先看水,先看地,再看材料。他拖着发麻的右腿沿河岸走了一圈,用断掉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河道。河谷呈喇叭形,渡口正卡在最窄的一段,右侧山壁有明显的新鲜冲刷痕。桥墩虽然断了两根,剩下的基座却还稳,真正危险的是上游堆积的浮木。
河水不是单纯往下游流。
一股暗流从对岸山脚折回来,拍在渡口下方,水面形成一块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。漩涡中心不时冒出淡青色光点,光点碰到泥沙便消失。
这大概就是灵潮。
沈砚舟捡起一根湿木,插进水边。木棍刚入水,表面便结出一层细小冰霜。他立刻缩手,指节仍被寒意刺得发麻。
七天后,这种水会把整片河谷吞掉。
他回到残破驿屋前,发现门槛内侧有一排刻痕,像有人用刀子记过日子。刻痕一共有十二道,最后三道被泥水抹去了。旁边还压着一块碎木牌,隐约能看见“通行”“不得私扣”的字样。
沈砚舟蹲下去,用袖口擦掉泥,忽然笑了一下。
至少这里原来不是黑店。
他把铜印放在石阶上,第一次认真看向那三个字。渡灵驿,不像宗门,也不像城镇,更像一座给赶路人停脚的水上驿站。若要在七天内等到一个修士,靠喊话肯定不行。得先让人能活着走进来。
“兑换断桥临修。”
铜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。
【消耗积分三十。】
河面上浮起细碎的金光,断桥两端的木板像被无形的手拖拽,缓慢合拢。最外侧的三块板仍然缺失,只剩一条勉强能走的窄道。两根断掉的桥索从水中升起,重新缠住石柱,却没有完全绷紧。
【临修完成。预计承重:两名成年凡人。遇到灵潮时不可使用。】
沈砚舟伸脚试了试。桥身微微下沉,木板发出闷响。
“至少不是幻觉。”
他又兑换水井净化。驿屋后方的石井立刻泛起黑沫,一股臭味从井口冲出来。沈砚舟捂着鼻子,等黑沫散去,井水才变得清亮。铜印显示净化只维持三日,之后必须补充灵石或重新处理。
积分还剩五十。
避风屋需要四十。他咬了咬牙,兑换。
废驿站旁的碎石和旧木料自行移动,半面倒塌的屋墙被撑起,地面升出一圈低矮木栏。屋顶只盖好一半,另一半仍能看见灰白天空。墙角多出一张窄床、两只木桶和一盏没有灯油的铜灯。
【基础避风屋完成。可抵御普通风雨,不抵御灵潮与敌对修士。】
【剩余积分:十。】
沈砚舟站在屋里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没有食物,没有灯油,没有工具升级。系统给了他一座勉强能住人的空屋,却没有给他一个保证任务成功的办法。
河上游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走出屋门,看见远处雾气突然向两侧分开,一根巨大的黑色树干顺流冲下,直奔刚修好的桥。沈砚舟来不及思考,抓起麻绳冲到桥头,将绳端缠上石柱。
树干撞上桥板的瞬间,整座桥向下猛沉。沈砚舟的右肩像被铁锤砸中,脚底在泥里滑出半尺。他死死咬住牙,双手被麻绳勒破,终于让树干偏开,擦着桥栏冲进下游。
他跪在水边,喘得像破风箱。
铜印浮出一行新字。
【检测到主动维护渡口行为。】
【获得基础经营记录:水势观测一次。】
没有奖励。
只有记录。
沈砚舟抬头看着漆黑的河面,忽然明白这枚铜印想要的不是一个会兑换设施的人。它要的是一个能让渡口重新运转的人。
他用泥水洗掉掌心的血,转身走进漏风的避风屋。
“七天就七天。”他说,“先把活人等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