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不肯报真名的人
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沈砚舟先看见一只湿透的布鞋,再看见鞋尖旁滴落的血。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往里挤,而是把肩上的长物慢慢放到地上。那是一截折断的船桨,桨柄缠着布,布上渗出深色血迹。
“货物。”沈砚舟说。
来人把腰间的布袋解下,放在门槛外。“三株止血草,五颗风干的青壳果,还有一包……不能淋水的药粉。”
他抬起脸,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色被雨水洗得发白。少年眼睛很亮,先看了看沈砚舟手中的短刀,又看了看屋内那张窄床。
“能换一晚避风吗?”
“按契约,药材可以抵住宿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你身上的伤要先处理,不能让血流进屋里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也没问钱。”
少年明显愣了一下。
沈砚舟把门再打开些,让他进到木栏内,却没有让他直接靠近床铺。他取出铜印登记契约,淡金色的字浮在两人之间:来客顾停川,以止血草三株、青壳果五颗和一日清理船台的劳作,换取避风屋一角、两碗净水和基础伤口处理。
顾停川盯着自己的名字。“我没说我叫这个。”
“你刚才在外面嘀咕过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沈砚舟看了一眼他的腰牌。腰牌被水泡得发胀,边缘刻着顾、停、川三个字。
顾停川咳了一声,别开脸。“反正不是假名。”
他解开胳膊上的布条,里面的伤口比沈砚舟预想得深。一道从手肘划到腕骨的裂口,边缘沾着黑色泥沙,显然在水里泡了很久。沈砚舟只会处理普通外伤,正犹豫该不该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料,身后忽然传来冷淡的声音。
“你拿那样的水洗伤口,会让他明天开始发热。”
沈砚舟回头,看见避风屋另一侧多了一个人。
她什么时候进来的?
女人穿着深青色斗篷,背靠墙站着,左臂垂得不自然。她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,只露出下颌和一双警惕的眼睛。地上放着一只藤编药篓,篓口用油布裹得严实。
沈砚舟握紧短刀。“你从哪儿进来的?”
“屋后。”女人说,“你忙着和他谈费用,没听见。”
“这里不接受未登记来客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铜印,嘴角轻轻一动。“那就登记。两日食宿,换我处理他的伤,再帮你辨认河边的草药。若不够,我可以再做一锅驱寒汤。”
她把藤篓往前推了半尺,却没有打开。
沈砚舟看见她的左手指尖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冷,袖口下方有血顺着手腕流进掌心。
“你也受伤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死是你的事,弄脏公物要赔。”
顾停川在旁边低声说:“你这人是不是只会讲规矩?”
“目前我只有规矩能用。”
女人抬起眼,第一次认真看他。“陆青禾。”
她没有解释这个名字是真是假。沈砚舟也没有追问。他让两人先把身上的湿衣拧干,药篓和船桨放在门外木栏边,随后按契约记录陆青禾的条件。
陆青禾处理伤口的手很稳。她先用井水冲掉顾停川手臂上的泥沙,再从篓中取出一撮灰白药粉,撒在裂口边缘。顾停川疼得肩膀发紧,却没有叫出声。
“药粉是什么?”沈砚舟问。
“止腐散。”
“会不会让他昏迷?”
“不会。你若不放心,可以不用。”
沈砚舟看着顾停川。少年咬着布条,额角全是冷汗,仍然点了点头。
药粉遇血后迅速结成薄膜,黑色泥沙被一点点逼出。陆青禾又用细线缝合两处裂口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。
沈砚舟趁她处理伤口,重新检查了铜印。拒敌结界剩余十一时辰,水井净化还有两日,避风屋状态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七。两位来客的契约已经登记,但系统没有给出任务完成提示。
“接引修士。”他问,“怎样才算完成?”
铜印只浮出一句:
【完成条件需由来客自主确认灵力循环。】
沈砚舟看向陆青禾。“你有灵力?”
“有。”
她抬起右手,指尖凝出一粒豆大的青光。青光只出现一瞬便熄灭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顾停川看见那点光,眼神变了变。
铜印发出一声轻响。
【接引条件达成一半。】
“为什么是一半?”沈砚舟问。
【来客是否正式接受渡灵驿契约,尚待确认。】
沈砚舟气笑了。“你还要人家主动同意?”
【公开契约不得强制绑定。】
这条规矩他倒是很满意。
他把石板推到陆青禾面前。“两日食宿,换伤口处理、草药辨认和一锅驱寒汤。你可以看完再答应,若拒绝,今晚也能在结界外暂避,但不能使用屋内设施。”
陆青禾盯着石板上的条款,问:“不查来历?”
“查不查和答不答应是两回事。你若愿意交代,我会听;你不愿意说,我不追着问。但在这里伤人、抢东西、私改契约,都不行。”
“若有人来抓我呢?”
屋内突然安静。
顾停川抬头,手指悄悄摸向那截断桨。沈砚舟注意到这个动作,却没有拔刀。
“只要你没有违反契约,我不会把你交出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会拿全驿站的人去替你送死。危险来了,大家一起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陆青禾沉默了一会儿,在石板上按下指印。
【临时来客契约成立。】
【渡灵驿接引修士数量:一。】
【七日修复任务完成进度:核心接引达成。】
铜印没有说任务完成,只把一枚灰白色的积分碎片推到沈砚舟面前。
【获得经营积分:二十。】
沈砚舟捏起碎片,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暖意。积分终于不再是倒数,而是有了回流的可能。
陆青禾把剩下的止血草放进药篓,开始架锅熬汤。顾停川则被安排去检查船台。他刚走到门口,就回头问:“你这里真的能让人住一夜?”
“屋顶漏一半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结界还在,河水进不来。”
“那我去修船台。先说好,我不替你搬大石头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砚舟听见屋外传来木料拖动的声音。顾停川嘴上说不搬,实际把最重的那根旧梁拖到了船台边。陆青禾的药汤在铁锅里翻滚,苦味盖过了潮气。
沈砚舟拿着新得到的二十积分,看向破烂的渡口。
第一位修士有了,第二个来客也留下了。可驿站只有一口井、一间漏屋和一座随时会断的桥。
他把积分收进铜印,没有立刻兑换。
先听听留下来的人,真正需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