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钉死的水路
接下来的两天,渡灵驿仍不像一个驿站。
它更像三个人拼命遮住漏雨的窝棚。
沈砚舟每天清晨测水位,午后修桥,晚上把契约账目抄在旧木板上。顾停川负责船台和绳索,陆青禾在避风屋角落整理药材。三个人很少同时闲下来,连吃饭都要轮流端碗。
可变化确实发生了。
断桥外侧又加了一根横梁,虽然走上去仍会晃,但至少不再一脚踩空。水井净化期满前,沈砚舟学会用砂石、木炭和细布做简易过滤层。避风屋的漏顶被顾停川用旧船帆盖住,风一吹,整块帆便像一只喘气的鱼。
第四日清晨,河对岸传来铃声。
沈砚舟以为又有客人,提刀走到桥头,却只看见一艘小木筏从雾里撞出来。木筏上坐着一男一女,男人肩宽背厚,抱着一只铁盒;女人背着藤筐,筐里插着几根刚发芽的黑色枝条。
“渡口有人吗?”男人喊。
“有。”沈砚舟回道,“停在桥外,先报来意。”
男人抬头看了看破桥。“你们这里还收过路费?”
“收。但可用物资或劳作抵付。”
女人低声问:“有干燥的地方吗?”
沈砚舟看向避风屋,又看向已经摆满药材和木料的角落。“能挤。先说你们能提供什么。”
男人拍了拍铁盒。“我叫周铁砧,会打铁和修木件。她叫阿绫,懂灵植。我们只求避过这阵潮,若能借工具,愿意修缮渡口。”
顾停川从船台后探出头。“铁盒里有铁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们进来。”
沈砚舟瞪了他一眼。“契约。”
顾停川缩回去。“我只是说可以谈。”
四人一同站在石板前。周铁砧提出用二十枚铁钉、半日修桥劳作换一夜住宿;阿绫提出以三袋耐潮种子和两日整理土壤换取药汤、净水和避风位置。陆青禾提醒沈砚舟,黑色枝条可能带有侵蚀性,必须隔离存放。
沈砚舟把种子放在屋外木栏内,又让周铁砧检查铁钉是否受潮。双方确认后,铜印登记了新的临时契约。
渡灵驿第一次有了五个人。
人数一多,麻烦立刻翻倍。
吃饭时,顾停川发现周铁砧多分了一勺热汤,立刻把碗推到沈砚舟面前。“他活多,吃多没问题。可契约没写谁能多拿。”
周铁砧皱眉。“我修一根桥梁,你修一捆绳,能一样?”
“那就把工时和成果写明白。”沈砚舟说,“别用嗓门算账。”
他把木板取来,在住宿、净水、食物和公共修缮四栏下重新分配。高危险劳作可获得额外份额,但份额必须在接活前说明;损坏公共设施,要优先承担修复;任何人都能查看账目。
周铁砧看着密密麻麻的字,半晌道:“你不像修士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管?”
沈砚舟抬头。“因为渡口现在是我的,但规矩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你觉得不公平,可以不签。”
周铁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铁锤,走到船台边,把一枚弯曲的铁钉重新砸直。
“先干活。”他说。
下午,沈砚舟带着顾停川清理被淤泥掩埋的船台。泥下露出一排石槽,石槽间嵌着腐烂的木楔。顾停川蹲在水边,用手指摸过木楔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不是自然塌的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自然冲坏的木头会向下游裂。这里的木楔却全是从上游方向被砸进去的。”
他拔出一枚木楔,楔子上有两道平整的斧痕。斧痕旁还残留着一小片黑漆,像某种船队的标记。
陆青禾在一旁蹲下,拨开泥沙,露出半块石碑。
石碑上的字已经被刮花,只剩下“上游”“封航”“私渡者”几个断裂的字。碑面下方钉着七根粗铁钉,铁钉末端缠着已经腐烂的红绳。
周铁砧走近看了看,低声说:“这种钉法,是拿来锁阵脚的。”
沈砚舟手指发凉。“谁锁的?”
“看不出。”周铁砧摇头,“但不是为了防洪。防洪不会把通行碑也钉死。”
顾停川突然站起来。“把它埋回去。”
沈砚舟看向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顾停川声音发紧,“上游那些人不喜欢别人问旧航道。”
陆青禾也沉默着,没有反驳。
沈砚舟本可以听他们的,把石碑重新压回泥里。渡口刚有几个客人,结界只剩六个时辰,灵潮又在河道尽头泛起青光。现在追查封锁者,等于主动把麻烦引到门口。
可他看着石碑上的“私渡者”三个字,想到那份旧收费纸,想到这里曾经允许没有灵石的人用劳作抵付。一个渡口若被人钉死,最先消失的不是贵客,而是没有资格进入大宗门的小修士、药师、匠人和迷路的普通人。
“先不挖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顾停川松了口气。
沈砚舟却把石碑上的泥擦干净。“但也不埋回去。放到共享库房,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你疯了?”顾停川压低声音。
“我只说它是证据,不说是谁干的。”
周铁砧忽然把铁锤放下。“若有人来问?”
沈砚舟看向渡口外的雾。“按契约办。先问来意,再看他们愿不愿意公开交换。”
傍晚,周铁砧用旧木料搭出一座简易共享库房,阿绫在库房旁分出一块灵植圃。陆青禾把药材悬在屋檐下,顾停川则在船台边修好一只漏水木桶。
当最后一根木桩钉下时,铜印显示:
【公共设施达到基础运转条件。】
【新增可兑换项目:修船台、灵植圃、共享库房。】
【当前可用积分:二十。】
沈砚舟本想兑换修船台,河上却传来一阵比前几日更沉的轰鸣。
阿绫抬头看向上游。“水色变了。”
雾中,青光像一条被惊醒的蛇,正沿河床向渡口爬来。
距离结界耗尽,还有五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