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做旧师,落款别替我擦掉

第一章 这是我做的

邢让抱着搬家毯站在门口时,郑攀正在给那张小几讲身世。

“晚清的。别看个头小,原主人拿来搁一只花盆,家里没点底子用不起。”

几面上的旧色温温润润,两条横枨压得低,右后腿比其余三腿略短,下面垫了一枚软木片。永棠古玩街的雨气还没散,店里开着暖灯,照得它确实像在谁家窗下静候过许多年。

邢让看了那条短腿一眼,没说话。

他今天是来搬东西的。尹麦租下同益古玩行后面两间房,要做小型展厅,临时请人挪柜、铺毯,两百块一趟。他口袋里还有二千三百六十,房租和楼下食堂的饭钱都预存过,却不能一直指着那点余钱等活。

郑攀将小几转过来,朝尹麦比了个数。

“五万八。这次送货上门,不另算。”

邢让手里的毯子往下滑了一截。

四年前,他做这张东西,只收过两千六。

那会儿他二十三,跟师父连逢接一家茶馆的陈设单。茶馆地面有坡,客人又不肯重铺,最后让他把右后腿做短一点。余下三条腿的样子,他闭着眼都能想起。

但样子相似不算证据。这四年里,也可能有人照着照片重做。

尹麦注意到他的停顿:“搬不了?”

“能搬。”邢让把毯子搁好,“这张几,先别按晚清的买。”

郑攀脸上的笑一下淡了。

旁边坐着的费蓬也抬起头。他替店里看过不少木器,五十四岁,两鬓灰了,指甲剪得极短。刚才小几还没送来时,他只看了卖家照片,认为形制像旧式民用器,实物则还没翻过底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费蓬问。

邢让没有说包浆,也没拿木纹装深沉。他指向右后腿。

“这条腿原本就短。不是折坏以后接错了,也不是朽掉一截。”

“老家具哪有四平八稳的?”郑攀笑了一声,“小兄弟,你搬柜子搬多了,见什么都先看歪不歪。”

“我看它歪,是因为我可能做过它。”

屋里静了两秒。

尹麦把刚拿出来的手机放回桌上,走到小几旁边蹲下。她三十三岁,做展陈多年,买这张几是为了摆器物,并非只想让人称赞自己捡了宝。

“可能,还是确定?”

“得翻底。你们同意,我再碰。”

郑攀没答,先朝费蓬看了一眼。费蓬已经起身,在毯子上清出一块地方。

“翻吧。腿短不算新旧,不能只凭这句退货,也不能不让人看。”

两人将小几慢慢侧放。邢让的手托在横枨内侧,避开一处后来磕出的伤。他记得的那块底板还在,角上却多了一片薄木,像补过虫眼。

木片边缘已经翘起,露出下面半个“让”字。

邢让没有去揭。他蹲下来,调出手机里存了四年的交货照片,放大到底部,让尹麦自己对。照片中的底板写着“邢让,当代复作”,字旁还有一块天然的浅色木斑,形状像半只张开的手。

眼前的木斑也在。新贴片遮了字,却没遮住那根翘出去的浅纹。

费蓬拿近灯,来回看了两遍,又对照小几横枨内侧那一道不影响使用的短裂。

照片里同样有。

邢让还记得交货那天,茶馆老板嫌底板上的浅斑不好看,问能不能一并遮掉。他没肯,说它又不在正面,留着没什么。那时谁也没有料到,四年后这块不够漂亮的木斑,反倒替一张不会开口的几认回了来处。

尹麦用指腹轻轻擦过贴片边缘,没有硬掀,只把照片拍了下来。她先前欣赏的旧色此刻仍旧好看,东西却已经换了一个价钱的理由。

“是同一件。”他说。

郑攀脸上红了一下:“我的上家说是旧藏。我又不知道这是他做的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,我不替你说。”邢让答,“我只说它从我手里出去时,明明白白是当代复作。那两千六,收的是做工,没收一百多年的岁数。”

尹麦转头看向郑攀:“那今天不能按五万八结。”

“尹姐,我拿货也花了钱。再说,现在做旧的能有多老实?他真做得这么像,卖出去的时候怎么说,谁知道?”

这句话比刚才的轻笑重。

邢让慢慢站起来。他二十七岁了,仍常听人把做旧师三个字念得像一种见不得光的病。有人来求他把陈设做得协调,有人却在看见手艺之后,反过来问他是不是专靠骗人吃饭。

他将照片往前推了一点。

“字我留了。现在被遮住的,也是我的字。”

费蓬将小几重新扶正,没有再讨论那层旧色好不好看。

“这件按复作看。别的,等你跟上家问清楚再说。”

他没有替邢让吹眼力,也没有为了护住刚才的判断硬说照片不算数。邢让把灯放回去,朝他点了点头。

这趟生意没成交。郑攀将小几搬到门边,临走时扔下一句:“认自己的东西,当然容易。”

门帘落下,屋里只剩下挪动柜脚的轻响。

邢让继续搬柜子。今天一共四只,刚才才搬完两只;他没打算靠说出一句真话,就把原本答应的活也省掉。

最后一只就位时,尹麦递来两百块现金,另外把一块包着软布的花板放到他面前。

“这也是现代复制件。运输时碰坏了,我明天要确定还能不能用。”

邢让揭开布。镂空枝叶少了两片,中间还折了一根细枝,缺口并不大,难的是补上以后不能让整片纹样都跟着生硬。

“你想让我修?”

“修得成,六百。”尹麦说,“我今天看见你认出了旧作。明天,想看看你现在的手。”

邢让摸了摸工具箱的提手。

这句话,比请他再认十件古董都让他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