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九百块,买我的眼力
第三天早上,尹麦将花板从软垫架上取下,先看正面,又按邢让说的看了背面的补配处。
细枝稳了,侧光下那道接线仍看得见。她没有再要求遮干净,付了六百,叫人把花板带去展厅。
邢让收起手机时,余额变成三千一百六十。
走到彭芸的旧家具铺,他先替尹麦挑框。费蓬也被她约来,正坐在两把扶手椅中间喝茶,见邢让进门,往后头指了指:“好的在里面。门口这些磕碰太多。”
彭芸四十来岁,在这条街开店多年。她不把每根旧木头都喊成百年老料,看到邢让挑出一只角上有裂的框,直接说那处不能硬掰,昨天搬货才碰的。
邢让觉得这话听着顺耳。
他替尹麦拍了两张合尺寸的框,没替她付款,转身时却被一块黑乎乎的板吸住目光。
它塞在旧柜旁,外面还套着一圈浅色框。远看像一块乱刻的装饰画,几个人影挤在半片车厢旁,字是倒的,线也扭着。靠角的位置缺了一小块,彭芸拿它垫过倾斜的柜脚。
“那块也卖?”
“卖。连外框九百。厂里退下来的陈设板,我整批收的,不给你保什么年头。”
邢让将板托到铺着毯子的椅面上。大约一臂长,比看起来沉。浅框边缘的加工痕很利落,板芯却全然不同,几处露木的边缘压得很实,凸起的线条没有一味追求齐整。
他把手悬在上面,没有用指甲去刮黑色。
费蓬放下茶杯,走过来看了看:“框新,板也未必就老。现在有些教学生的样板,刻得比这还像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旧木新刻,也不少。”
“所以我没看木色下结论。”
邢让请彭芸将小灯移近,让光沿着那排人影横过去。几条凸线在拐弯处有细微的起伏,旁边的留白却收得极干净。粗处像赶着人往前走,细处又能把衣袖的重量压下来,不是把一幅照片平均地刻进木头。
他在做复制件时,最怕的就是这种有轻重的线。眼睛能照着描,手上的取舍却不能只靠描。
更怪的是车窗。
第二扇窗的边线上有一道短缺。邢让将视线从这一处挪开,重新看整幅画,脑中忽然浮出一张印在纸上的图:清晨的人流、车门前抬起的肩膀,还有窗边那道细白。
他以前翻版画图录时见过,似乎叫《早班车》。作者的名字却一时想不准。
他没有把半截记忆说成结论。
“能把框松开看看板边吗?不拆钉,只看现在能露出的地方。”
彭芸帮他扶住,费蓬将已经松动的框角轻移了一点。板边一道旧压痕忽然露出来,正被后配框挡住。那些长期压在下面的地方,并没有顺着新框的轮廓重新收整。
框与板不是同一时候配的。
这至少让邢让愿意多看一眼,仍不能把它自动变成名家原版。
费蓬看了看他:“你要收?”
“想收。可能是有年头的木刻印版,具体是谁的,我得回去找图。”
他把这话也告诉彭芸,没有拿“只能劈柴”来压她的价。彭芸听完又看了眼黑板,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买家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自己担。九百不讲了,我也不保证你查得到什么。”
邢让盯着车窗边的断线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九百不是全部积蓄,却够他过一阵子安稳日子。如果认错,它仍是一块值得揣摩的手刻板,但未必有人肯按他的买价接走。
费蓬没有替他做决定。
彭芸却催了一句,问他究竟留不留,下午还要清出这块地方。她没有跟着他的猜测临时涨价,也不打算让他白占着货,等查明了一定挣钱才回来买。
邢让能理解。他要拿的是别人的现物,不是一张只在答对之后才收钱的考卷。
他又把板放低,看木面上人物袖口的一段转折。那里没有精细得像机器,反而刻得略急,却把一个人提着重包挤向车门的姿势撑住了。即便暂时叫不出作者,这也不是他愿意放回柜脚下的东西。
邢让把钱付了。
“这回不是替人嘴硬。”他朝费蓬笑了一下,“买我的眼力。”
木板体量不小,他没夹在胳膊下挤公交,又花四十请店里的小货车送到同益。尹麦允许他临时借工作间平放,提醒他别在未知状态下自行清洗,更别随手拓一张来验。
邢让没有那样做。
他从网上的公开展览目录找到画名,又按目录去翻尹麦收藏的那本旧图录。《早班车》,乔砺,一九八四年。印样中的车窗边,果然有同一道细白。
他拍下木板的照片,在手机里左右翻转,再跟图录中的印样逐处对应。
一次相似不够。他找到第二处,又找到第三处,原先握紧的手这才慢慢松开。纸上的线,确实能从这块板上找到来处;至于是不是后来依照旧画复制,还得有人与他一起看。
尹麦翻到书后的顾问名单,指了一个名字:“方应雁。她研究这个,我能帮你问。”
“先说好,错了也不用你们接着。”邢让说。
尹麦看了眼他认真得有些僵硬的脸:“工作间借你放,不等于替你买。放心,这个我分得清。”
她这一句反而让他松快了。自己的判断,亏赚先归自己,旁人的好意不该被他悄悄算进退路。
电话接通后,对方没有隔着照片报喜,只答应次日过来,收三百复核费,无论结果如何都算。
邢让应下了。
当晚锁门前,他又看了一次那道断线。这回比早上更想知道答案,也更不敢随便给自己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