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做旧师,落款别替我擦掉

第二章 修得太像,也不算好

花板到了白天,比昨晚难看。

两片叶子不只是掉了。碰撞沿着细枝把里面也扯裂了一点,表面旧色盖住了裂隙,放在暖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。邢让将它移到窗边,让斜光从缺口旁擦过去,才看清断面最深的地方。

他停了手。

尹麦刚把六百块放进抽屉,见状问:“不能修?”

“能。今天做完得放一夜,明早再验,不能补上就往车里塞。”

“原定下午拍照。”

“可以拍,别装回去压它。还有,这件是展厅隔扇上的,还是有人会靠着?”

“只陈列,不承重。”

邢让这才将工具铺开。花板本来就属于尹麦,所需木料和普通修配耗材也用她工作间的库存;六百是约好的手工费,不另报一笔来历不明的材料钱。

费蓬从前厅进来,在他身后看了会儿。

“昨晚那张几,旧色做得不错。”

“那会儿连师傅肯盯着我。”

“现在不肯?”

“手上旧伤犯了,活接得少。我一拿东西去,他照样挑。”

费蓬笑了笑。连逢今年六十二,在这条街上不算响亮人物,做木器陈设的人却大多听过。他见邢让认认真真摆出一块新料,没拿所谓祖传旧料来唬人,便坐到一旁喝茶。

邢让先照着留下来的枝叶描轮廓。

第一张描出来,自己就否了。

两边若完全对称,放在纸上倒规矩,装回花板却会显得呆。这块复制件仿的是自然生长的枝势,右侧那片叶本来稍窄,叶尖还避着上方一根卷枝。补得过满,看起来不是长在一起,是挤在一起。

他重新画,拿薄片比到空处,退开两步看。

尹麦站在门口等他,让了三次路,终于忍不住说:“这么小一块,比整张画还费事?”

“一张画里能有别的地方吸引人。这里一错,所有人先看错的这一片。”

他没说后半句: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责,也往往都落在一个小地方。整套陈设顺眼,是设计好;一处补得扎眼,就是修东西的人没本事。

尹麦把手机里的展厅效果图递给他。他这才发现,原定花板后面是一面深色墙,自己挑的浅料若只在白桌上调得顺眼,立起来会更加突兀。

邢让请她找来一片接近墙色的纸,垫在花板后面。刚才看着合适的叶尖顿时重了,投下的影也与原来的细枝断成两截。他把薄片取下,重新收窄末端。

“所以你非要问放哪里。”尹麦说。

“东西是给人用的,不是修完以后只摆在我这张桌上。”

她将效果图留给他,没再隔几分钟问一次能不能快些。

邢让把要换下的碎片单独留在小袋里,放到尹麦那边。它们已不能再承力,却仍是这件花板原有的部分,交还给主人比顺手扫进垃圾桶妥当。尹麦接过袋子,低头看了看那两片曾经长在一起的叶尖。

上午过去时,新补的部分终于有了轮廓。

邢让没有把细枝削到最薄处。他留着余量,先处理已经松动的旧断口,等结构稳住,才一点一点把那份笨重收掉。木屑堆在白纸上,不多,手腕却始终没怎么停。

费蓬伸手拿起他淘汰的第一片样子,看过背面,再放回去。

“你第一片也能用。”

“能塞进去。”邢让说,“但不好看。”

“六百块,你这样做,算下来未必挣得多。”

邢让看了眼桌上那团废料:“所以我不能一直做错。”

费蓬这回笑出了声。

下午三点,花板立在软垫架上,断掉的枝重新接回整幅走势。尹麦隔着几步拍了一张照片,放大后仍没找到补口,眉眼终于松开。

“就这样,颜色再压旧一点,连近看都分不出来最好。”

邢让却把小刷子搁下了。

“正面看协调就够了。侧面这一道接线留着,背面也记哪天补的。”

“怕我拿它当古董卖?”

“怕下回有人修的时候,不知道哪儿原来断过。”

尹麦往前走了两步,弯腰看了那条不显眼的接线。它确实没有破坏正面的样子,只在光斜着过来时露出一点变化。她伸到半途的手收了回来,没去碰尚未完全稳定的部分。

“行。明早验收。”

六百还在抽屉里,邢让没当成已经挣到手。他收工具时,手机响了,是连逢发来一条语音,问昨晚那张几最后怎么处置。

邢让把小几没卖掉、试修花板的事说了,没有添自己如何镇住全场。

老师傅听完,回了句:“能吃上这碗饭,就别只顾着让人叫好。你今天停刷子,比多刷两下有用。”

邢让举着手机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费蓬等他收完工具,忽然问:“除了自己的旧作,还收过别人的东西没有?”

“替人看过,自己买得少。”

“看的时候嘴硬容易。轮到自己掏钱,就不一样了。”

他说这话没有昨天郑攀那股酸气,倒像在说一件必须亲自碰过的事。邢让记了下来,也没逞强。

尹麦将工作间钥匙收好,顺口告诉他,后街彭芸那间旧家具铺正在腾地方,有几只不错的旧框,明天或许能挑一只给展厅用。

“你验完花板,顺便帮我看看。只看合不合用,不用捡漏。”

邢让答应了。

走出同益时,雨已经停了。橱窗里一只漆黑的小匣标着六位数,他没凑过去,反而在玻璃倒影里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指腹有新蹭的红印,右手拇指外侧还留着多年执刀磨出的硬皮。

他到底能不能凭这双手,在别人留下的东西里也看出路来,不能总由自己的旧作替他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