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把名字留在这里
第五天早上,邢让站在同益古玩行后门,量了一遍那张闲着的工作桌。
桌面不新,靠墙的边角缺了一块,好在脚架稳,窗子朝东,白天看木纹不必全靠顶灯。旁边还能放下一只工具柜,再多就挤了。
尹麦把钥匙拿在手里:“只租这一张桌和柜子。前厅不是你的店,不能替我承诺收货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一个月一千二,押金也是一千二。你收来的东西自己负责,我的展品也不算你的样品。”
“这个也明白。”
她看了看他:“别只顾着答应。你昨天才挣一笔,万一接下来没活呢?”
邢让把工具箱放上桌。
“那就先把一张桌养活,不急着养整间铺子。”
首月租金和押金付出去,余额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。那一千二押金仍是押着的钱,他没当成今天还能拿去买货的本钱。
他在白纸上写了一块临时桌牌:邢让,做旧师,木器修配。
尹麦扫了一眼:“不写鉴赏顾问?好听些,也省得人一看做旧,就先问你会不会造假。”
“昨天才看准一件,不够当到处都能答的顾问。”
“做旧师倒肯写?”
“这是我会的。”
邢让将纸压在一块透明板下。字还没装裱,边也不齐整,他却觉得比挂着一串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名头舒坦。
连逢的电话恰好打来,问那块木刻板最后怎么样。
邢让一项项说了买价、复核和成交,没把一万八全说成净挣,也没有省去运费。电话那头听得很安静,直到他说租了一张桌,才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
“记得买把好点的灯。”老师傅说。
“这里有灯,够用。”
“看得清,比牌子好听要紧。”
邢让看着自己的桌牌,笑了。他也没告诉师父,尹麦刚刚才建议他换个好听的名字。
上午第一件送来的活很小,是附近茶铺一只松了榫的木托盘。边缘已经被来回补过几次,客人想让他再凑合固定一下,晚上还要用。
邢让托起盘底,看见旧裂已延到另一边,轻轻一动,连接处便张开。他将盘放稳,没有先伸手拿工具。
“晚上别端热水。这个得慢慢处理,今天赶不出来。”
客人有些失望,问能不能加钱。
“加钱也得等稳。”
对方最后把盘带走,说先用别的,过两天再来。邢让望着空下来的桌面,心里当然也觉得可惜。挂出桌牌以后第一单没接成,与他昨晚想象的开头不太一样。
但盘刚才张开的那一下,他不能装作没看见。
费蓬从前厅经过,没夸他,只把自己的旧靠背椅往窗边挪了一点:“挡着你光了。”
那把椅子挪开后,墙角露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划痕,都是过去有人在这里做活留下的。邢让没有急着拿东西遮住。他把常用的两把小刀摆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,再把怕磕的量具收到柜里。
这张桌不会因为付了租金就成为他的本事,但从今天起,做错的东西不必再匆匆塞回提箱,他有地方放着,隔一天重新看。想到这里,第一单未成的那点失落也缓了。
邢让道了谢,低头整理刀具。
午后,郑攀拎着布包进来。
他先看桌牌,嘴角动了一下:“真落脚了?前天听说你花九百收块黑板,我还以为你终于轮到替别人付学费。”
“今天来送学费,还是修东西?”邢让问。
郑攀将布包解开,笑容反而收了。
里面是一只木雕水鸟。鸟身不大,颈子压得低,背上一道顺着木纹的长裂很显眼,脚爪却雕得极轻,几乎要从底座上抬起来。
“有人说是你师父早年的东西。我也不敢再给它编年代了,你先看。”
底下有连逢的名字,字口被磨浅,旁边还留着一小片旧签纸。
邢让没有因为那两个字就认。
他先看鸟的姿态,再看底座,最后才看那道裂。师父做东西有自己的取舍,通常不会为了让脚爪更细,就将承力的地方也削得险。眼前这只鸟,偏偏在那一处薄得让他不安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还是那批旧陈设里的。不是同一家茶馆,是以前办展用的。我现在也只知道这些,没敢再当老古董报。”
郑攀说完,顿了顿:“之前那张几,我退给上家了。底下为什么贴东西,得让他去解释。”
邢让没接那句话,也没趁机再压他一头。他请对方扶着底座,将水鸟慢慢转过来。裂缝到颈后时,忽然停在一处很小的旧补痕旁,旁边的木色比正面浅一点。
好像有人动过,又特意在这里停住。
“能修得看不出来吗?”郑攀问。
“先不谈遮不遮。得知道它为什么裂,以及现在还撑不撑得住。”
“你师父的东西,你都不敢认?”
“字能照着刻。他的刀,我也不是每一刀都见过。”
郑攀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同意把水鸟留下两天先看,不付修配费,也暂不让邢让动那道裂。
屋里只剩邢让时,他给连逢发了几张照片,特意拍清底座、足爪和颈后的补痕。过了很久,老师傅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挑毛病。
一条语音终于跳出来。
“别动裂口。明天我来。”
邢让将鸟放到垫好的浅盘上,又把它与正在整理的工具隔开。
桌牌上的“做旧师”还在窗下。他今天一笔新钱也没挣到,却第一次觉得,这个名字不必永远藏在东西的底面,等别人用薄木片替他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