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年鉴定日的雨下得很细，像一层擦不干净的灰。

港城职业学院的操场铺着临时防护膜，三十六座鉴定台沿跑道排开。防护膜下面埋着导能线，偶尔有蓝白电光从缝隙里闪过。顾沉舟坐在看台最末一排，手掌压着膝盖，仍能感觉到指尖轻微发麻。

他今天带来的东西不多：一张身份证明，一支廉价营养剂，还有一枚旧银色储物戒。戒指里没有武器，也没有值钱的装备，只有他从小便不敢拿出来的东西——一滴金红色的血。

那滴血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。它在他十六岁那年突然出现在储物戒中，像一颗凝固的琥珀，既没有腐败，也无法被普通检测仪识别。顾沉舟试过用针刺破手指靠近它，结果高烧两天，从那以后再没碰过。

“下一个，顾沉舟。”

广播里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回来。

旁边有人低声说：“就是那个长期请假的？文化课倒是一直在前十。”

“体质那么差，觉醒战斗职业也没用。最好是炼药师或者修理师，至少能在港口找口饭吃。”

顾沉舟没有回头。他撑着座椅站起来，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。每走一步，膝盖都发软。医务室给过结论，他的精神强度勉强过线，体质和耐力却不适合战斗路线。只要能觉醒一个生产职业，拥有最基础的储物空间，他就满足了。

鉴定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碑石，碑面没有任何纹路。顾沉舟把掌心按上去时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到肩膀。

“保持呼吸，不要主动调动精神力。”台边的女导师提醒他，“职业会自己回应。”

顾沉舟刚想点头，储物戒忽然一热。

黑碑亮了。

不是通常的蓝光或金光，而是一片浓稠的暗红。操场上所有导能线同时熄灭，防护膜下传出闷雷般的震动。四周的灯光被碑石吸走，雨丝在半空停成一根根银针，接着连同空气里的水汽一起向鉴定台汇聚。

顾沉舟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声比一声重。

储物戒里的金红色血滴撞上戒壁。

咚。

第二下撞击时，黑碑表面浮出一道细缝，缝里没有光，只有像血管一样缓慢搏动的红线。

“退开！”女导师厉声喊道。

已经晚了。红潮从碑底涌上台面，沿着顾沉舟的手腕向上攀爬。它没有刺破皮肤，却让他看见一片陌生的黑暗：无数破碎的骨片漂浮在红色水面上，远处有一扇闭合的门，门后传来低沉而漫长的呼吸。

呼吸只响了一次，景象便碎了。

面板在他眼前展开。

【职业鉴定完成】

【职业：源血始祖】

【评级：未知】

【职业特性：可从异兽遗骸及灾害残留中提炼源血，修补自身，复制部分生物特征】

【警告：源血提炼存在神经反噬风险】

顾沉舟的手臂剧烈抽搐。他咬住牙，没让自己在全校师生面前跪下。黑碑周围的红线越来越密，几名负责维稳的教师已经取出武器，台下的学生从惊呼变成后退。

“隐藏职业？”有人喊。

“不是普通始祖职业，后面还有源血两个字！”

顾沉舟盯着面板最下方一闪而过的提示。

【检测到唯一血脉响应】

【隐藏成就条件部分满足】

他不知道“部分满足”意味着什么，也不敢问。因为储物戒里的血滴正在融化，金红色液体渗出戒面，顺着他的手指没入皮肤。

疼痛从指骨直冲太阳穴。

不是针扎，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穿进了他的神经。他眼前发黑，右耳立刻失去声音。身体本能地想把那股力量推开，可面板上又浮出一行字。

【是否进行一次微量源血修补？】

【预计代价：短时神经痛、体力下降】

顾沉舟看见台下母亲发来的未接通讯提示。她还在港口夜班，不知道他能不能觉醒，更不知道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
如果拒绝，他可能立刻倒下。若接受，他不知道会修补什么。

“确认。”

红色从指尖闪过。

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，下一秒又猛地松开。胸口那层湿布被撕开，呼吸第一次变得顺畅。膝盖仍然发抖，但能撑住身体了。与此同时，左侧太阳穴里传来持续的灼痛，像有细小砂砾在骨头后面摩擦。

面板上的体质数值跳动了一下，停在比刚才高出两点的位置。

只是两点。

顾沉舟没有因此兴奋。他很清楚，刚才那滴血只用了极少一部分，而疼痛已经足以让他失去判断力。真正进入灾域之后，他不能靠这种方式硬撑。

女导师走上台，先看了一眼黑碑，又看他：“姓名。”

“顾沉舟。”

“职业能力是否已经完全确认？”

“没有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只确认了修补和源血提炼。”

这是第一个选择。他没有说储物戒，也没有说那滴血早已存在，更没有提到黑暗里的门。

女导师看了他几秒，转向记录员：“职业标记为未知隐藏，暂缓公开完整能力。顾沉舟，鉴定结束后到三号会议室。”

操场上的议论没有停。有人羡慕，有人害怕，也有人已经开始估算他能换来多少资源。

顾沉舟从鉴定台下来，走到看台边时，沈砚秋拦住了他。她穿着深灰导师制服，手里夹着一块薄薄的检测板。

“你不适合留在普通职业班。”她说。

“我也没打算抢战斗班的位置。”

“旧城区勘灾队缺一个能处理残留材料的人。三天后出发，临时名额，积分很低，风险不低。”沈砚秋把一张电子申请推到他面前，“去了，你有机会得到第一次正式材料。拒绝，你可以留在学院等职业复测，但未必等得到资源。”

顾沉舟看着申请上的红色警示：未经登记灾害区，禁止单独行动。

他的太阳穴还在痛，储物戒也冷了下来。可刚才黑暗中的那扇门，在记忆里没有消失。

“队伍有几个人？”

“目前两个。一个盾卫，一个生命记录员。”

“材料归属？”

“按学院规则分配。你若提炼成功，学院拿六成，队伍分三成，个人一成。”

很少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
顾沉舟在申请上按下指纹。

沈砚秋收回平板：“明天早上六点，旧城区东门集合。迟到视为放弃。”

顾沉舟转身离开操场。走下台阶时，他的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微弱震动，像遥远地下有人敲了一下门。

储物戒里，那滴残余的金红色血液随之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