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八极拳:炉桥镇的开碑客

裂开的车篷

沈砚舟醒来的时候,脸贴着一块冰。

冰面下有泥,泥里混着铁锈味。他睁开眼,先看见破旧驿棚的顶梁,再看见自己的手。手背粗糙,指节有冻裂的口子,虎口还留着一圈被绳索磨破的血痂。

这不是拳馆的地胶,也不是医院的白墙。

他撑起身,胸口立刻传来闷痛。记忆像被人从脑后硬塞进来:铁潮灾冲垮炉桥镇半边街,亡兄沈砚山死在押镖路上,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张快要作废的铺契。原主替人押冬粮,昨夜在废弃驿棚落脚,同行有车夫张麻子和三个脚夫。

现在,棚里只剩他一个。

沈砚舟没有急着喊人。他先摸了摸后脑,指尖没沾血,胸前却有一片被重物撞过似的青紫。火塘早已熄灭,灰里埋着半截烧焦的木柴。原本铺在墙根的三床草席全乱了,两只水碗翻扣在地,碗沿残留着乳白色的汤渍。

门闩没有折,窗纸也没有从外面捅破。若有人闯进来,不可能一点搏斗痕迹都不留下。

沈砚舟缓慢地转头。角落里的粮车歪在墙边,车篷被撕开一道口子,篷布边缘向外翻卷,像有什么东西从车厢里顶出来。车板上有几粒暗红色硬砂,贴着冰霜,泛着不正常的光。

他没有立刻靠近。

从外面传来骡子的喘息,短、急,蹄子不断刨地。沈砚舟抓起身边的短棍,赤脚踩过冰冷泥地,掀开半扇木门。院中两头骡子绷紧缰绳,眼白几乎全露出来。张麻子倒在车轮旁,额角破了一块,正在发抖。

“张叔?”

车夫猛地睁眼,手指指向车篷里面:“人……少了。”

“谁少了?”

“都少了。”

沈砚舟的后颈一凉。他绕到粮车另一侧,先看车辙。雪地上的脚印只到车旁,没有离开的痕迹。三个人的棉鞋还摆在棚檐下,其中一双鞋尖朝外,像主人刚准备穿上。车篷裂口的内侧挂着几根麻绳纤维,车厢地板上却没有血,只有一股甜腻的药味。

他用短棍拨动那几粒硬砂。砂粒碰在木板上,发出细小的金铁声,其中一粒表面的霜迅速化成水珠。沈砚舟隔着衣角捡起一粒,掌心竟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。他立刻松手,将硬砂扫进一块破布,扎紧后塞入粮袋外侧,没让张麻子看见。

张麻子抓住他的裤脚:“别找了,昨夜我听见有人喘气。很近,就在车里。掀帘子以后,里面没人,三个脚夫像被雪吃了。”

“你最后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喝完汤不久。赵五说胸口发闷,出去解手,另外两个跟着去扶他。我听见车板响,刚走到门边,眼前就黑了。”

“你喝过什么?”

“济元铺的补身汤。”张麻子咽了一口唾沫,“他们都喝过。你嫌太甜,只抿了一口。”

沈砚舟俯身闻了闻张麻子的衣领。甜味和车厢里的一样,底下还压着一点类似铜钱泡水的腥气。他撕开一截干净里衣,替张麻子包住额角,又检查他的瞳孔和四肢。人能说话,手脚也能动,多半只是撞伤加受寒。

沈砚舟盯着裂口,脑中闪过拳馆老板把钥匙丢在柜台上的画面。那天他失去了工作,也失去了继续付医药费的办法。然后是胸口漫长的疼痛,再然后,他在这具十五六岁的身体里醒来。

他不相信雪会吃人。

可他也不打算留在这里等答案。

沈砚舟撬开粮车底板,找出半袋粗粮、两块冻硬的杂粮饼和一件旧棉袄。粮袋封绳断了三根,剩下的货不足原来七成,不知是昨夜遗失,还是装车时便被克扣。车厢里还有一块写着炉桥镇旧镖户沈家的木牌。他把木牌塞进怀里,又把裂开的车篷重新用麻绳捆紧。

张麻子腿上有一道擦伤,走不了远。沈砚舟把他扶上车辕,用旧棉袄裹住他的肩膀,自己牵住骡子。临走前,他绕驿棚走了一圈,在后墙发现一片塌陷的雪壳。雪壳下面不是脚印,而是数道细长裂纹,一直伸向官道。裂纹边缘同样粘着赤黑粉末。

天刚蒙蒙亮,他们沿着塌陷的官道往炉桥镇走。

雪面下不时传来闷响。每一次震动,骡子都会抬头嘶鸣。沈砚舟不敢让车轮压过发黑的雪,宁愿绕进碎石和枯草间。走出三里后,前方路面忽然塌下拳头大的一块,露出一线暗红色湿泥。拉车的骡子受惊后退,车轮险些滑进沟里。

沈砚舟将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肩膀抵住车辕,脚底的冻伤被碎石重新割开。他忍着疼把车推回硬地,又捡石块标出塌陷处。张麻子烧得迷糊,嘴里反复念着三个脚夫的名字,念到赵五时忽然哭了一声,随即又昏睡过去。

走到日头偏西,张麻子已经发热。沈砚舟只得把最后一块杂粮饼掰下一半给他,又抓了一把干净的雪,在掌心捂化后喂他喝下。自己那一半饼硬得像石头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空荡的胃却因此烧得更厉害。

镇口的木栅栏比记忆里更低,几根新砍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里。守门人远远看见粮车,只探头数了数粮袋,没有上前帮忙。一个穿灰褂的女孩站在栅栏后,怀里抱着一只空布包,冻红的鼻尖轻轻抽动。

“叔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真的回来了?”

沈砚舟认出她是沈小禾。

他本来想问她家里还有多少粮,铺契在哪里,亡兄欠了谁的钱。可女孩看见粮车后,先低头看他的脚。

“你鞋呢?”

沈砚舟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赤脚,只在脚底裹了两圈破布。血水已经把布冻成硬壳。

“路上丢了。”他说。

小禾把空布包递过来,里面整齐放着一双补过两次的草鞋:“我只找到爹留下的旧鞋。铺契让齐管事拿走了,他说你押完这趟粮,补齐短缺,才能赎回来。”

沈砚舟看了一眼车上明显不足的粮袋:“他还说少一斤赔多少了吗?”

小禾抿住嘴唇,摇了摇头。这个反应已经算是回答。

“谁让你站在这里等?”

“我怕你不回来。”

沈砚舟握住车辕的手紧了紧。他看向炉桥镇内,烟囱稀稀落落,街边几家铺子已经落闩,只有济元药铺门前还挂着醒目的红布幡。风从长街穿过,那股甜药味似乎又飘了过来。张麻子在车上闻到气味,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
沈砚舟把骡绳交给小禾,先替她擦掉草鞋上的雪,才弯腰将她抱上车辕。

“先回家。”

“张叔怎么了?”

“受了伤,得找郎中。”

小禾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后:“那三个脚夫呢?”

沈砚舟沉默片刻:“没能回来。”

小禾没有追问。她把空布包抱在胸前,肩膀微微发抖,却腾出一只手扶住昏沉的张麻子。

沈砚舟穿上那双不太合脚的草鞋,牵着骡子走进镇门。齐管事、短缺的冬粮和济元铺都在前面等着他。

身后,雪地里那几粒赤黑硬砂被车轮压碎,细粉顺着车辙落进裂缝。缝隙深处,像有一丝极细的红光亮了一下,又被风雪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