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铁坊的三十六步
回到炉桥镇的第三天,沈砚舟仍能感觉到右膝里的钝痛。
张麻子住在刘婆家,发热已经退了。沈小禾每天送一碗稀粥过去,回来时把碗底刮得干净。沈家剩下的粗粮只够四天,若再算上张麻子的药,最多三天。
武行没有付工钱。
齐魁让人送来一句话:粮车损失由沈家赔,铺契继续扣着。
沈砚舟把那句话听完,只问:“粮车是不是还在?”
送话的人点头。
“那就不是我赔不起,是你们不想付。”
对方冷笑:“等你有资格说这话再说。”
当晚,沈砚舟去了废铁坊。
铁坊废弃后只剩一间半塌的炉屋,地面铺着厚厚铁屑,风吹过时会发出细小的响声。他把铜片放在一块石头旁,没有触碰,只在旁边划出一个方框。
第一件事,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变强。
他在地上用炭灰画出三十六个点,照着记忆里的八极基础架站定。两脚一前一后,膝盖微屈,尾骨下沉,双手护在胸前。
第一圈,他只走了十二步,右膝便疼得发紧。
他停下来,等呼吸平稳,再走第二圈。
铁坊里很冷,额头却慢慢出了汗。每一步都不漂亮,脚底会滑,肩膀会抖,腰背像被绳子绷住。第三圈结束时,他坐到炉砖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也没有所谓的力量涌进身体。
沈砚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穿越已经够荒唐,他总不能再指望天上掉一套功法。
可当他站起来准备收拾时,眉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。
那麻意并不疼,像针尖隔着皮肤点了一下。紧接着,几行无法用眼睛看见的意思浮现在意识里。
“标准动作:二十七。”
“完成度:不足。”
“锋值:一。”
沈砚舟愣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仍然粗糙,右膝仍然疼,手掌上的旧伤也没有消失。可当他重新握拳时,手腕比刚才更稳了一点。
他不相信,便又从第一步开始。
这一次,他放慢速度。脚底先落,膝盖不内扣,腰胯跟上,肩背最后发力。三十六步走完,他没有立即坐下,而是闭眼感受呼吸。
“标准动作:三十六。”
“完成度:合格。”
“锋值:一,稳定。”
意识里的反馈极短,却清楚得不像错觉。
沈砚舟抬起手,朝废弃铁柱打出一记短促的崩拳。拳锋没有碰到铁柱,只在半尺外停下。力量不大,手臂却比先前更集中,肩膀没有散掉。
他立刻明白,所谓百炼成锋不是让人一夜变成高手,而是每一次合格重复,都留下极小的变化。
他又练了三遍。
第四遍结束时,右膝开始发胀,左小腿抽动。第五遍只走到二十一步,他便险些摔倒。意识里没有增加锋值,反而浮出一句冷硬的提醒:疲劳过量,动作失真。
沈砚舟停了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最后那段日子,最恨的就是身体不听话。眼下这具年轻身体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,却不是无限的。粮食、睡眠、伤势,全都要算。
他从怀里拿出济元药铺买来的强身散。那是周济主动塞给他的,说能活血止痛,三文钱,先记账。
沈砚舟只倒出半撮,用雪水吞下。
半刻钟后,胸口开始发热。
最初像烤火,随后变成细针,从胸骨一路扎进腹中。他扶住铁柱,手指发麻,心跳快得几乎撞出喉咙。右膝的疼痛突然消失,身体里涌出一股虚假的轻快。
他本能地摆出架势。
第一步落地,铁屑飞散。
第二步,他的脚跟没有稳住,身体向前栽去。沈砚舟猛地拧腰,肩膀撞在铁柱上,眼前一黑,喉头涌出血腥味。
“动作失真。”
那道意识反馈再次出现,比前面更冷。
沈砚舟咬牙把剩下的药散吐出来。他趴在地上,等手指恢复知觉,才一点点爬到炉砖边。强身散带来的力气消退后,疲惫像潮水压下来,连抬头都费劲。
天快亮时,他拖着腿回到沈家。
沈小禾坐在门槛上,手边放着一盏没油的灯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练拳。”
“你脸色比鬼还白。”
沈砚舟把铜片从怀里拿出,放在桌上,又把强身散的纸包推远。
“以后别收济元药铺的东西。”
小禾看着他发麻的手指,没问为什么,只端来温水,给他擦掉额角的冷汗。
“叔,拳能换粮吗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练?”
沈砚舟看向窗外。炉桥镇上空没有月亮,武行的灯火却亮着,照出一辆辆通往南坡的空车。
“因为不练,连谈粮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桌上的铜片在晨光里显出三道细线。它们的方向,正好指向废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