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身汤
沈家的院墙塌了半边,风从缺口灌进来,吹得灶膛里的灰一阵阵飞。
沈小禾把门闩顶上,又从床底拖出一只缺口木盆。盆里只有两把黍米。她把米倒进锅时,动作很慢,像怕一不留神,连明天也会被倒进去。
沈砚舟先给张麻子清洗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冻伤和发热叠在一起,不能继续赶路。小禾翻出半截姜,沈砚舟把姜切薄,和融化的雪水一起煮开,再把剩下的杂粮饼泡软。
“叔,你以前不会煮饭。”
“人总会学。”
“你还会打拳?”
沈砚舟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记得前世在拳馆里练过几次八极拳,跟着二师兄学过靠、崩、顶肘和沉胯。那时他练得不算好,病后更没有力气。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完整,刚才牵车时,他本能地用腰胯卸了几次车轮的冲力。
“只会一点。”他说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三下,不轻不重。
沈小禾的手停在锅边。沈砚舟把短棍藏到身后,示意她别出声。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,笑了一声。
“沈小镖头,齐管事请你去一趟。”
门外是年轻男人的声音,脚步却不止一个。
沈砚舟打开门,看见两个武行弟子站在雪里。前面的人腰上挂着木牌,眼角有一道旧疤,正是炉桥武行的齐魁手下。
“人还没歇够,就来催?”沈砚舟问。
“粮车回来了,铺契也该回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齐管事说,你要是想留下沈家的院子,明早把车送到南坡口。”
沈砚舟看向他:“我押运的脚夫少了三个。”
“脚夫自己跑了,和武行有什么关系?”
“雪地没有脚印。”
疤眼脸上的笑淡了:“小镖头,灾年里少几个人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有人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。”
他把一张折起的纸递来。纸角露出沈砚山的名字,下面是欠粮、欠药和一笔修车钱。
“这是旧账。齐管事已经替你压了两个月,明天不接活,院子归武行。”
沈砚舟接过纸,看清最下面的红印,手指微微收紧。原主没有钱,他也没有。小禾站在灶边,脸色白得像窗纸。
“去告诉齐魁。”沈砚舟说,“车我会送,工钱先付一半。”
“你还敢谈工钱?”
沈砚舟抬眼:“车在我手里。你们若想要,自己来牵。”
疤眼盯了他两息,转身离开。另一个人临走前往院中看了一眼,视线在小禾身上停得太久。
沈砚舟关门,把门闩重新插好。
“他们会不会把院子抢走?”小禾问。
“只要铺契还在,就不算他们的。”
“铺契不在。”
“会拿回来。”
他说得平静,心里却没有把握。
下午,沈砚舟去了济元药铺。药铺门口挂着厚布帘,柜台后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。红纸上写着补身汤三文一碗,灾后特价。
“周掌柜?”沈砚舟问。
“沈家小镖头,听说你活着回来了。”周济抬头,目光在他脚上的破布和脸上的冻痕上扫过,“补身汤来一碗?你这身子,正该补一补。”
“同行的三个人也喝过?”
算盘停了。
周济笑道:“押脚的粗汉,风里来雪里去,不喝汤怎么撑得住?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药铺每日客多,我哪里记得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问,转身往门外走。门边有一只倒掉药渣的木桶,积雪刚被扫开,桶底残留着褐色汤渣和几粒红黑细砂。他用鞋尖轻轻拨出一粒,捡进袖口。
身后传来周济的声音:“沈小镖头,灾年不要多管闲事。”
沈砚舟回头:“我只是想知道,喝了你家的汤,为什么人会没。”
周济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晚上,他把药渣包在油纸里,和从车篷上刮下的黑色硬屑放在桌上。小禾端来热水,看到两样东西,忍不住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要押车?”
“要。”
小禾低下头:“我可以去找刘婆借粮。”
“不能再借。”沈砚舟把空碗推回她面前,“欠账会越滚越大。”
“可你会死。”
院外风声穿过破墙,像有人在暗处拖着铁链。
沈砚舟看着她冻红的手,伸手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到她肩上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这句话比安慰更像一份押注。
夜深后,他没有睡。他把粮车停在院内,用木楔卡住车轮,又把短棍放在枕边。远处济元药铺的红幡在风里拍打,一下一下,像某种迟来的敲门声。
桌上的赤黑细砂忽然轻轻滚动,停在那包药渣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