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潮震
第二天清晨,炉桥镇的钟只响了两下。
沈砚舟把半袋粗粮绑在车底,又将两块木楔塞进腰后。沈小禾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根缝过三次的红绳。
“这是爹以前押镖时戴的。”她说,“你带着。”
沈砚舟接过红绳,没有问亡兄为什么把它留给孩子。他把绳子系在腕上,打了个结。
“院门别给陌生人开。张叔回来之前,去刘婆家吃饭。”
“你呢?”
“送完粮就回。”
南坡口在镇外七里,过了塌陷官道才到。齐魁安排的车夫只有张麻子一个,另有两名武行弟子押车。张麻子的腿缠着布,咬牙坐在车辕上。
“这趟粮送给谁?”沈砚舟问。
疤眼没有回答,只把一张路线图塞进车里。图上绕开官道,改走废铁坊后面的旧矿路。
“那边塌过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管事说能走。”
“管事自己怎么不来?”
疤眼拔出半截刀,刀背敲了敲车辕:“别让我们再说第二次。”
沈砚舟看了一眼刀,又看向车上的粮袋。三个人的饭、沈小禾的冬粮和沈家铺契,全压在这辆破车上。他没有争,牵骡上路。
刚过废铁坊,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风,也不是车轮。震动从脚底往上顶,像地底有巨物翻身。两头骡子同时仰头,缰绳绷直,嘴角冒出白沫。车厢里的粮袋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
“停住!”沈砚舟喊。
疤眼反而挥鞭:“继续走,前面就是——”
第二次震动紧接着袭来。
旧矿路中间裂开一道黑缝,赤黑色砂石从地下喷出,打在车篷上,像一阵密集的铁雨。骡子受惊,猛地向旁边冲。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向右倾斜,张麻子被甩下车辕。
沈砚舟来不及想,脚掌踩住车辕,身体下沉,右手抓住缰绳,左肩顶上横木。
骡子拖着车往裂缝边挣。
他的膝盖像被钉子扎进,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。车厢里一袋粗粮滑出半截,眼看就要掉进黑缝。
“松手!”疤眼喊,“先救人!”
沈砚舟看见张麻子倒在两丈外,脸朝下,腿被一块木板压住。两名武行弟子一个抓着车尾,一个已经转身往高处跑。
他没有松手。
沈砚舟记得拳馆里老师说过,重物不是靠手臂拽住的。脚底要扎住,胯要沉,脊柱像一根立起来的棍子,把全身力量送出去。
他把右脚向外拧,脚跟压住碎石,左脚退半步。吸气,沉胯,肩胛贴住木梁。
“起!”
第一下,车轮只抬起半寸。
骡子嘶鸣,缰绳勒进他掌心。第二下,沈砚舟把腰胯向前撞,肩头猛地发麻,车身终于偏回一点。粗粮袋从裂缝边滑了回来。
他立刻松缰,翻身扑向张麻子。木板很沉,他先用短棍垫进缝隙,再以肘撑地,双腿一寸寸往外蹬。
“张叔,听得见吗?”
“腿……还在。”
“那就别闭眼。”
沈砚舟把木板撬开,拖着张麻子往后滚。就在这时,裂缝深处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地下用指甲刮石头。
赤黑砂石喷得更高,落在沈砚舟的手背上。皮肤立刻传来灼痛,他甩手时,看见砂粒竟嵌进一道旧伤。
“走!”疤眼终于回头,“粮不要了!”
沈砚舟盯着他:“你跑得掉,张叔跑不掉。”
疤眼脸色变了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另一名武行弟子看着地缝,忽然跪下呕吐。
沈砚舟没有等他们。他把张麻子的手臂搭在肩上,拖着人往矿路外退。每走一步,右膝都像被火烤。他退到废铁坊墙根,震动才逐渐平息。
张麻子脸色灰白,从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铜片。
“刚才……车底卡着的。”
铜片只有半个掌心大,边缘被烧得发黑,正面刻着细密线条。线条从胸口似的图案向四肢分开,末端有三个圆孔,像三只微缩的炉口。
“你从哪里拿的?”沈砚舟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押车的老梁……他刚才没出来。”
沈砚舟回头。那名一直走在车尾的老脚夫不见了,只剩一只布鞋卡在裂缝边。
他想把铜片丢掉,却在看见图案时停住。那些线条不像普通纹路,更像某种经脉图。指腹触上去,铜片冰得刺骨,胸口却隐隐发热。
他把铜片包进布里,塞进怀中。
粮车没有丢,只有一袋粗粮破了口,少了约两成。张麻子腿骨未断,但至少十日不能赶路。疤眼和另一名弟子坚持把车送到南坡口,之后不肯再往前一步。
沈砚舟没有逼他们。他牵着骡子回镇,走了比来时更久。
经过废铁坊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。
裂缝已经合拢,只在边缘留下一圈赤黑色的砂。砂圈中央,像有一个脚印。
脚印朝着炉桥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