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路名册
沈砚舟用了半天时间,才把右手的麻意压下去。
他没有再练拳,只做了几次慢呼吸和腿部拉伸。沈小禾把剩下的黍米煮成稀粥,两人分着喝完,碗底没有剩下一粒米。
下午,沈砚舟先去找张麻子。
张麻子的腿肿得厉害,刘婆用热布包住伤处。他看见铜片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老梁的东西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他以前在南坡矿场干过。灾后他不提矿场,只说那里地下有火,夜里会照着人的骨头。”
沈砚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事实。他把铜片放在桌上,指给张麻子看三处圆孔。
“老梁有没有说过这些?”
“说过一个词,炉口。还说有人拿活人的骨头试火。”
张麻子说完就闭上了嘴,像后悔吐出这些字。
沈砚舟把铜片收回布里:“那趟押运前,老梁喝没喝补身汤?”
“喝了。他每天都喝。说药铺掌柜保证,喝够十天,腰腿能顶两个人。”
十天。
沈砚舟记下这个数字,去找周济。
济元药铺刚开门,周济正在整理药柜。沈砚舟没有绕弯,直接把一小撮药渣放到柜台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济看了一眼:“药渣。”
“里面有赤黑砂。”
“灾后哪里没有砂?”
“为什么喝你家补身汤的人会失踪?”
周济的手停在一个药抽屉上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压低声音:“沈小镖头,你不是查案的人。你有个孩子要养,手里还有一张被扣的铺契。该拿的粮,拿了就走。”
“谁给你的药材?”
“药铺进货,自然有路。”
“南坡矿场?”
周济抬眼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警惕。
那一瞬间已经够了。
沈砚舟收起药渣,转身出门。他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绕到药铺后墙。后门旁堆着十几个空药罐,每个罐底都有同样的三道刻痕。刻痕歪斜,和铜片上的三处炉口极像。
墙内传来低声说话。
“这批不够。”
“南坡那边说,车队必须再送两次。”
“武行会配合。”
沈砚舟贴在墙后,屏住呼吸。说话的人不止周济,另一个声音沙哑陌生。他没有冒险探头,只把这几句牢牢记住。
回到街上,他撞见齐魁。
齐魁穿黑色短褂,身后跟着四名武行弟子。他看了沈砚舟一眼,目光落在他包扎过的右手上。
“伤还没好,就乱跑?”
“你们扣着沈家铺契,我总要找条活路。”
齐魁笑了:“有活路。南坡矿场缺押车的人。你拿到资格,铺契可以先放回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?”
“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舟没有接话。
齐魁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以为丢了几个脚夫就是大事。炉桥镇缺粮,谁能把粮送进去,谁就能活。你若不接,沈小禾连下个月都等不到。”
沈砚舟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想起小禾端着空碗的手,也想起墙后那句“这批不够”。武行可能只是拿他当苦力,也可能知道药铺的事。无论哪一种,他都需要更近一步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日。”齐魁说,“路线走南坡旧矿道。车、粮、脚夫,武行会给你配齐。你只负责把东西送到。”
“回来后,铺契给我看。”
“先活着回来。”
齐魁转身离开,四名弟子跟在后面。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,目光在他腕上的红绳上停了片刻。
沈砚舟回到家,把三日后押运的消息告诉沈小禾。
她沉默很久,问:“你会去矿场?”
“会。”
“那里有人没回来。”
“所以我要去看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以后呢?”
沈砚舟把铜片放在桌上。三道线纹在窗光下彼此交错,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。他还不知道铜片能做什么,也不知道百炼成锋能不能让他活着走出矿场。
但他知道,如果继续退,粮会先断,铺契会丢,小禾会被迫离开这座院子。
“先把你带过这个冬天。”他说,“再找他们算账。”
沈小禾没有哭。她取出亡父留下的旧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,旁边写着两个字:炉口。
沈砚舟看见那两个字,呼吸停了一瞬。
账册上的路线,和铜片中间那条经脉线,指向同一处废矿井。
屋外,济元药铺的红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更远处,南坡方向传来沉闷的地鸣,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。
沈砚舟把铜片、账册和旧镖牌放在一起。
后日,他要押一车粮进矿场。
这一次,他不只是为了工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