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座旁醒来
沈砚舟先闻到一股苦涩的沉香味。
那味道钻进鼻腔,压住了喉咙里的血腥气。他想抬手擦脸,却发现手腕被什么硌着。睁眼后,最先看见的是一块暗红色地砖,砖缝里积着细灰,灰上落了一片金箔。
再往前,是一双黑色皂靴。
靴子的主人没有动。那人穿着玄色袍服,衣摆用金线绣着盘龙,腰间垂着白玉。更高处是一张沉得像铁的脸,眉眼锋利,唇角绷成直线。
沈砚舟撑起身子,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痛。
他记得自己在一座刚清理出的古墓里核对竹纸残片。塌下来的土石砸中灯架,泥水冲破了隔离带。他抱住装有文书的木匣,脚下一空,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现在,他躺在一座大殿中央,周围站满了人。
那些人穿着宽袖长袍,手里捧着笏板,像一排被冻住的树。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瞪着他,有人低头交换眼神。殿门外透进来一线冷光,风卷动帷幔,发出轻轻的拍打声。
“殿下醒了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说。
沈砚舟抬头,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快步走来,半跪在他面前。“殿下,快向陛下行礼。”
“哪位陛下?”沈砚舟问。
殿里忽然静了。
玄袍男人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。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,笏板撞在衣襟上,发出脆响。
面白中年人压低声音:“自然是圣上。”
“他是皇帝?”沈砚舟指了指玄袍男人,“那我为什么躺在他脚边?这里没有担架,也没有急救箱。你们把一个受伤的人放在地上,是礼法规定,还是临时找不到床?”
站在最前面的老臣猛地抬头,胡须随着呼吸颤动。
“放肆!”他厉声道,“小小皇子,初入宫廷便敢在圣前失仪!”
皇子两个字落下来,像有人在殿中敲了一面鼓。
沈砚舟怔了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短小,指节圆润,袖口宽得能装进半只胳膊。身上的衣服也陌生,靛青色锦袍压着银线,腰带在腹部打了一个过大的结。
“我?”他指着自己,“皇子?”
玄袍男人终于开口:“你叫沈砚舟。”
声音不高,却能压住满殿细碎的喘息。
“朕是萧景澜。”
沈砚舟看着那张脸。陌生,严肃,眼下却有两道藏不住的疲惫。他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人,也没有找到这座宫殿。只有胸口深处忽然涌上一阵不属于他的酸意,像有人在多年以前哭过,哭到连骨头都发疼。
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沈砚舟说,“你也别急着让我叫父皇。亲子关系不是靠一群人围着说一句就能成立的。”
老臣的脸色涨成紫红:“陛下,此子野性难驯,若不严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萧景澜打断他。
老臣一愣。
萧景澜低头看沈砚舟,目光从他的额角移到手腕,又落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。“太医说你在殿外昏倒。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在修文书。”沈砚舟回答,“不记得怎么来的。还有,你们这里的地砖很旧,靠近御座的一块补过三次,补料颜色不一样。”
几名官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那块地砖确实有三层颜色。先前没人留意,听他指出后,连站在最边上的小吏都踮了踮脚。
沈砚舟又看向殿柱:“左边第二根柱子下有水痕,说明雨季时屋檐排水不顺。你们的宫殿看起来很贵,排水却不怎么样。”
有人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沈砚舟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翻页声。
【百戏簿已绑定。】
【当前情绪:震惊、戒备、无奈、愤怒。】
【戏谑值获取条件:以儿童行为撬动严肃秩序,并使目标人物产生明显情绪波动。】
【初始任务:让北衡皇帝萧景澜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一次威严。】
【任务奖励:基础物资兑换权限。失败惩罚:无。】
沈砚舟没有出声。他盯着萧景澜的眉心,试着确认那声音是不是脑震荡后的幻觉。耳边再次响起翻页声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一册看不见的账簿翻到了第一页。
他伸手摸向地面,抓住那片金箔。
“你们都说我是皇子。”他说,“那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萧景澜道:“问。”
“皇帝为什么不能有胡子?”
殿内的空气凝住了。
萧景澜的视线移向自己的下巴。那里留着修整齐整的短须,黑中带灰,并不浓密,却确实存在。
“谁告诉你朕不能有胡子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沈砚舟认真地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皇帝的胡子是不是也归礼部管。要是归,我建议他们先管好排水。”
这次连周围的官员都没能忍住。有人把脸转向柱子,有人肩膀抖动,还有人用笏板遮住了嘴。
老臣怒道:“礼部掌天下礼制,岂容你——”
“裴守成。”萧景澜冷声叫出他的名字,“今日早朝,你已经说了三次礼制。”
裴守成僵住,急忙躬身:“臣只是提醒皇子——”
“朕听见了。”
沈砚舟盯着萧景澜。皇帝的威严没有真正消失,可满殿人的注意力确实从奏报移到了他身上。那道系统提示也随之亮了一下。
【轻度完成:目标威严受到干扰。】
【戏谑值+12。】
沈砚舟胸口发紧。他不相信这是什么天意,更不相信自己会平白无故穿越到一个皇子身上。可那十二点数值像一枚小石子,真实地沉在脑海里。
萧景澜朝旁边抬手:“先送他去偏殿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沈砚舟立刻说。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程盈盈是谁。”
这一次,萧景澜的表情真正变了。
他原本压在眼底的疲惫像被刀划开,露出一瞬间的痛意。周谨也停住了脚步,几名官员低下头,仿佛这个名字不该在朝堂上出现。
沈砚舟没有错过。
他不知道程盈盈是谁,但身体里那阵酸意在听见名字时变得更重。他抬起脸,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“她是我娘,对吗?”
萧景澜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说:“是。”
一个字,落得极轻。
殿外的风穿过门缝,带来潮湿的冷气。沈砚舟捏紧金箔,边缘割破了指腹,一点血珠慢慢冒出来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弄清楚穿越,也不是完成什么顽皮任务。
他要先确认,这个皇宫究竟把他当成儿子,还是一件可以摆在御座旁的证物。
而要得到答案,他必须先活得足够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