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里的沙漏
临江王府比承明殿安静,却没有更安全。
沈砚舟搬进去的第一天,便发现院墙外每隔一段就有脚步声。周谨说那是巡夜禁卫,沈砚舟趴在窗边看了半个时辰,数出同一张脸经过三次。
“他们不是巡夜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在看我。”
周谨把新送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:“殿下刚入京,陛下自然要保证安全。”
“安全和监视差别很大。”
“在宫里,差别往往不大。”
这句话让周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很快拿起另一件衣服,像从未说过。
王府的管事给沈砚舟列了长长一张礼仪表。早起要向皇帝方向行礼,用膳不能先动肉,见官员不能直呼姓名,听诏时必须跪下。沈砚舟看完,只问了一句:“这些规矩里,有没有规定六岁孩子必须早起?”
管事低头:“没有明文。”
“那我再睡一刻钟。”
结果他只睡了半刻钟,就被周谨从被子里挖出来。
“陛下口谕,殿下今日随朝。”
沈砚舟抱着枕头不动:“我病还没好。”
“太医说已经能走动。”
“太医昨夜还说我脉象虚浮。”
“陛下说,坐着也算随朝。”
沈砚舟睁开一只眼:“那我可以带被子吗?”
周谨沉默片刻:“不可以。”
沈砚舟最后穿上那件仍旧偏大的玄青小袍,袖口用两根布带扎住。走到承明殿前时,他的脚已经被靴子磨红了。殿门前立着一排官员,见到他时,目光像细针一样落过来。
裴守成站在最前面。
“殿下今日旁听朝政,须谨记不可喧哗。”他拱手,语气恭敬得像一层薄冰,“朝堂不是王府后院。”
“那这里有床吗?”沈砚舟问。
裴守成的笑意僵住。
周围有几声压低的咳嗽。沈砚舟从那些人的脸上看见熟悉的情绪,便知道百戏簿正在记账。
【他人情绪:无奈、好笑、戒备。】
【戏谑值+9。】
萧景澜已经坐在御座上。他看了沈砚舟一眼,抬手示意把他安排在御座侧下方的矮席。
矮席铺了软垫,位置却正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脚。
沈砚舟坐下后,先看靴子,再看衣摆,最后看笏板。户部官员孟谦站在左侧,衣摆边缘沾着褐色泥点;裴守成的靴底很干净,甚至没有早晨露水。靠近门边的两个小吏手指发黑,像刚翻过旧账册。
早朝开始。
前面的奏报都与礼仪、边地驿站和粮仓有关。沈砚舟听得昏昏欲睡,直到孟谦提到南部水患。
“南部三县连月少雨,尚未形成灾情。”孟谦说,“但河道浅窄,秋后若骤雨,恐有积水之患。户部拟拨银二千,修补旧渠。”
“少雨怎么会有积水?”沈砚舟小声问。
孟谦顿了一下。
裴守成立即接话:“南地地势复杂,童言不必当真。”
沈砚舟看向殿上的地图。地图边角卷起,南部那一片只画了几条粗线,洼地和支沟几乎没有标记。
萧景澜问:“北方粮价如何?”
孟谦道:“略有上涨,尚在可控范围。”
“略有上涨是多少?”沈砚舟又问。
这次没人回答。
周谨从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示意他安静。沈砚舟却看见孟谦低头时,手中的笏板向内收了一寸。那不是被孩子打断后的不耐烦,更像是算过某个数字,却不愿说出来。
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接下来,裴守成开始纠正一名地方官的站姿。对方明明在报告驿站延误,他却用了一刻钟讲笏板不能高过眉心。沈砚舟听得眼皮发沉,伸手摸向袖中。
那里面有周谨不许他带的木制沙漏。
沙漏是他昨晚用戏谑值换来的基础物资。百戏簿提示,计时器可用于“验证叙述持续时间”,消耗八点戏谑值。沈砚舟觉得值。
他把沙漏放在矮席边,轻轻倒转。
细沙开始往下落。
“殿下。”裴守成注意到了,“朝堂之上不可玩物。”
“我在计时。”
“计什么?”
“你讲笏板要多久。”
裴守成脸色一沉:“礼不可戏。”
“可你讲的是笏板,不是礼。”
殿内又起了细小的骚动。萧景澜没有制止,只看了一眼沙漏。
裴守成被迫停下,孟谦趁机重新禀报粮价。可是刚说了两句,沈砚舟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扁圆的小盒。
周谨脸都白了:“殿下,那是什么?”
“香丸。”
“为何带到朝堂?”
“这里有霉味。”
沈砚舟打开盒盖,清甜的气味立刻散开。前排几个官员皱眉后退,裴守成更是咳了两声。
“收起来!”他喝道。
沈砚舟把盒子放在鼻子前:“你不是说朝堂不可喧哗吗?香味又没有声音。”
萧景澜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直。
【他人情绪:无奈+震惊。】
【戏谑值+11。】
沈砚舟正要把香丸收回去,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瓷器轻响。周谨端着茶盘,盘中放着一只小碗,里面不是茶,而是清水和几片薄荷叶。
沈砚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殿下!”裴守成像抓住了把柄,“朝堂之上,未经传召不得饮食。”
“我口渴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能让我的喉咙不干吗?”
裴守成被问得一滞。他转向萧景澜:“陛下,若任由幼子扰乱朝仪,日后何以——”
“裴卿。”萧景澜打断他,“你今日已经因他停了三次。”
裴守成脸色微变。
沈砚舟看向他的脚。刚才裴守成转身时,袍角露出一只藏在靴边的纸角。纸角上有湿泥,和孟谦衣摆上的泥点颜色相同。
他没有马上说出来。
因为他还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,也不知道两人为何同时沾上同样的泥。档案修复的第一条规矩,就是不把相似当成同一。
早朝结束时,萧景澜留下了沈砚舟。
“你今日故意扰乱朝仪?”
“有一半是故意的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我真的渴,也真的觉得他讲得慢。”
萧景澜看了他片刻,拿起案上的奏本:“你听出什么了?”
沈砚舟把沙漏收进袖子:“北方粮价上涨,孟谦不愿报具体数字。南部少雨却说可能积水,地图不完整。裴守成很在意礼制,但他脚边有一张带泥的纸。”
萧景澜的目光变得深了些:“你认为他们有问题?”
“我认为他们有没说完的话。”
“这两者不同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他们有罪。”
沈砚舟跳下矮席,脚底一疼,差点摔倒。萧景澜伸手扶住他,眉头立即皱起。
“靴子磨脚,为何不说?”
“我说了也不会让早朝变短。”
“明日换鞋。”
“明日还要来?”
“朕还没决定。”
沈砚舟仰头:“那我明天装病。”
萧景澜道:“朕会让太医来验。”
“那我装得像一点。”
皇帝终于没有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短,转瞬即逝,却被沈砚舟看见了。
他离开承明殿时,听见萧景澜吩咐周谨:“查孟谦今日所报粮价,再查裴守成近月出入何处。”
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殿。
他原本只想活下去,顺便找母亲。现在,他似乎已经被允许把手伸进一叠没有展开的奏本里。
而那张带泥的纸,正安静地藏在某个人的靴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