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苏落地
偏殿里的床太软,沈砚舟反而睡不着。
他躺在绣着云纹的被褥里,盯着帐顶那颗圆润的木珠。周谨说这里是承明殿后的暖阁,四周有宫人守着,外面还有两名禁卫。沈砚舟问了三遍,周谨才承认,禁卫不是为了防刺客,是为了防他乱跑。
“我一个六岁孩子,值得两名禁卫看守?”沈砚舟问。
周谨端药的手顿了顿:“殿下身份贵重。”
“身份贵重的人,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衣服?”
周谨看向他过长的袖口,神情有些尴尬。“宫里还没来得及量尺寸。”
沈砚舟把药碗推远:“那先把尺寸量好,再谈喝药。”
“太医说必须趁热。”
“太医有没有说药很苦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一起喝?”
周谨低下头,嘴角明显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平。他把药碗放回小几,像对待一件不能碰的瓷器。
【他人情绪:无奈。】
【戏谑值+3。】
沈砚舟听见提示,终于确定系统并非昏迷幻觉。他闭上眼,试着在心里翻动那本看不见的簿子。
页面上只有几栏简单的文字:戏谑值三十五,基础物资,低级线索,暂不可用。
数字比昨夜多了些。他睡着前曾让送饭的宫女把勺子换成木片,说皇子用银勺容易被毒死。宫女被吓得跪在地上,周谨花了半刻钟才解释清楚。
沈砚舟本来只是想试探宫里的反应,没想到百戏簿连这种情绪也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谨立即站直。萧景澜走进暖阁,没有带朝臣,只让两名侍从留在门边。他脱下外面的玄色大氅,露出深青常服,脸上的威严少了一层,疲惫却更清楚。
沈砚舟坐起身: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萧景澜看了一眼药碗:“为何不喝?”
“苦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
“苦口的药不一定能治病。”沈砚舟说,“至少要先知道我得了什么病。”
萧景澜坐到床边的矮凳上。凳子离沈砚舟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皇帝袖口上沾着一点墨。
“太医说你只是劳累和惊吓。”
“那我不喝也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两个人对视。
沈砚舟发现萧景澜虽然语气强硬,手却放在膝上,没有直接抢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那个名字,便问:“你说你找过我娘?”
萧景澜的眉心收紧:“这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。”
“那说一两句。”
“她在你出生后不久失踪。朕派人找过很多年,没有找到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?”
萧景澜没有回答。
这个停顿已经是回答的一部分。沈砚舟把手指按在被角上,慢慢观察他的脸。皇帝没有撒谎的明显迹象,却刻意避开了寻找过程。
“如果我不认你呢?”沈砚舟问。
“你可以不认。”
回答来得太快,沈砚舟反而愣住。
萧景澜看着他:“血缘不是命令。可你是朕的儿子,朕会护着你。你若想查程盈盈,朕也会继续找。”
沈砚舟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没有松开,却往后退了一寸。
“我可以提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见你近一点。”
周谨差点把药碗碰翻。
萧景澜沉默了一息:“为何?”
“你总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我看不清你是不是在骗我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孩子的任性,却也是沈砚舟真正的判断方法。看眼神,看停顿,看手指如何放置。距离太远,很多细节看不见。
萧景澜竟然点了头:“过来。”
沈砚舟下床,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。周谨想扶,他摆手拒绝,自己走到萧景澜面前。
离得近了,他看见那顶玉冠。
冠身用青玉打磨,边缘嵌着细金,后面垂着一串深蓝色流苏。流苏的结打得很巧,最下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铜扣,扣眼有被反复摩擦的亮痕。
沈砚舟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萧景澜问。
“看你的帽子。”
“这是玉冠。”
“它会掉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如果我碰一下呢?”
萧景澜按住他的手腕:“别碰。”
掌心温热,力道却不重。沈砚舟抬眼看他,忽然说:“你若让我碰,我就认你一半。”
周谨的眼睛睁大了。
萧景澜像是没听懂:“一半?”
“先认一半,剩下一半等你把我娘找回来。”
这一次,萧景澜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着沈砚舟的脸,像在努力从一张六岁孩子的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答应。”
沈砚舟伸手,轻轻碰了碰流苏。
百戏簿在脑中翻页。
【任务目标已进入可触达范围。】
【建议:制造短时秩序误判。】
沈砚舟的手指顺着铜扣往下一拨。
咔哒。
流苏落在地上。
殿门外的侍卫几乎同时拔刀。周谨脸色刷白,猛地挡到萧景澜身前。门边侍从大喊:“护驾!”
外面响起甲片碰撞声,几道脚步迅速逼近。萧景澜抬手,声音陡然沉下:“停!”
沈砚舟举起双手:“我只是拆了你的流苏。”
“你拆的是玉冠上的镇饰。”萧景澜盯着他,“所有人以为有人动了朕的冠。”
“可我没有刀。”
“刺客不一定用刀。”
“那你们应该先检查门窗,不是检查我。”
萧景澜的脸色变得难看。外面的禁卫不敢进来,周谨也不敢动。短短几息之间,暖阁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住。
沈砚舟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玩笑可能真的越过了线。他看向那串流苏,铜扣附近有一道新鲜的刮痕,是刚才被他拧开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萧景澜没有接话。
【他人情绪:震怒、后怕、无奈。】
【戏谑值+28。】
【任务完成:皇帝威严在众目睽睽下受到明显干扰。】
【奖励:低级物资兑换权限;附带代价:心跳加快、短时耳鸣。】
沈砚舟耳边嗡的一声,脚下跟着发软。他还没站稳,萧景澜已经伸手扶住他的肩。
那只手停了片刻,最终没有把他推开。
“把刀收起来。”萧景澜对门外说,“是皇子胡闹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,收起来。”
脚步声慢慢退远。
沈砚舟靠在床沿,耳鸣还没有消失。他抬头看萧景澜:“你不罚我?”
“朕会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身体好些。”
“那我现在认你一半。”
萧景澜看着他:“为何是一半?”
“因为你刚才没有把我交给他们。”
皇帝眼中的怒火被什么东西压住,剩下复杂的暗色。他弯腰捡起流苏,重新扣回玉冠,却没有立刻戴上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他对周谨说,“派密骑沿旧线查找程盈盈,所有关于她的消息直接送到朕手里。另,明日昭告朝臣,沈砚舟为北衡六皇子,赐居临江王府。”
周谨躬身应下。
沈砚舟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暖阁变得更大,也更危险。
皇子身份不再只是别人嘴里的称呼,而是一道会打开许多门、也会引来许多目光的诏令。
他低头看向那串落过地的流苏。
铜扣里卡着一根极细的黑线,像是被谁用针重新缝过。
沈砚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决定等自己看得更清楚,再问这顶玉冠究竟修过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