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六岁皇子:朝堂小判官

簿页上的缺口

裴守成在第四日早朝前递了一道奏本。

奏本没有直接写沈砚舟的名字,只说皇子旁听朝政、妄议水利、戏弄官员,若不及时约束,恐使宫廷失去纲常。字句端正,墨色均匀,最后还附了三名官员的联名。

沈砚舟看完后,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看纸。

纸张比普通奏本薄,纤维长,边缘有一道被重新裁过的直口。三名联名官员的字迹不在同一支笔上,可落款距离完全相同,像有人提前留出了位置。

“这不是他们一起写的。”沈砚舟说。

周谨把奏本收回去:“殿下,这话不能在外面说。”

“我只说纸。”

“别人会听成别的。”

“那是他们的问题。”

早朝上,裴守成站在玉阶下,声音比平日更高。

“六皇子年幼,却屡次在朝堂喧哗,置礼法于无物。昨日更妄言官粮损耗,令百官互相猜疑。臣请陛下收回旁听之命,将其送回王府,由师傅教导。”

他说完,三名联名官员同时出列。

他们的动作几乎一致,像排练过。沈砚舟注意到其中一人袖口沾着灰白粉末,和临江王府书房墙角的旧石灰相似;另一人手背有细小裂口,像长久搬运粗纸;第三人始终不敢看裴守成。

萧景澜没有立即回答:“沈砚舟,你可有话说?”

“有。”

沈砚舟走到殿中,手里抱着那本从书房带来的小册子。

这是他用来记录观察的本子,不是系统凭空生成的证据。里面记着日期、官员站位、奏报中的数字、地图缺口和每个人说话时的停顿。

裴守成看见册子,眼神微沉:“一个六岁孩子,拿着不知所谓的涂画,如何在圣前辩驳?”

“我不辩驳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请你回答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说我妄议官粮损耗。那昨日孟谦报北方粮价时,为什么没有说具体数字?”

裴守成道:“粮价每日变化,报数无益。”

沈砚舟翻开册子:“可你在三日前的礼部备忘里写过,粮价必须按日记录,便于追查囤积。这里有你的印。”

裴守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
“你从何处得到礼部备忘?”

“在书房看到的。”

“谁准你翻阅?”

“陛下准我看送到他案上的账。”

“那不是礼部备忘!”

“所以我没有说它是账。”

殿里有人低低吸气。沈砚舟没有继续逼问,而是转向孟谦:“你昨日说旧水利档案散佚。可这份五年前的拨款目录里,南部三县都有编号。”

孟谦跪下:“目录在,正文不在。”

“正文为何不在?”

“臣不知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把目录上的银两和昨日说的二千两对上?”

孟谦额头冒出汗:“需要查验。”

沈砚舟点头:“那我也只说需要查验。”

他打开册子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张从旧档中脱落的薄纸。纸上只有半栏数字,最下面被撕去一截。百戏簿在昨晚提示,这张纸与他见过的南部水利目录属于同一册,但不能直接证明谁撕了它。

沈砚舟把纸放到地上,按住边缘:“我不说裴大人私吞银两,因为我没有证据。我只问三个问题。第一,南部三县的修渠款为何比报给朝廷的数目少了一成?第二,去年秋水患的灾情为何在奏报中晚了二十七日?第三,为什么当地百姓说,负责丈量沟渠的御史要每户交一枚铜钱,才肯重新登记?”

最后一句说完,殿内死寂。

裴守成厉声道:“民间流言也能拿来污蔑朝臣?”

“不能。”沈砚舟说,“所以我只请陛下派人查。”

“你根本不知官府如何办事!”

“我知道纸上的数字不会自己少掉,灾情也不会自己晚二十七日。”

裴守成向前一步:“陛下,若任此子继续以幼稚言语扰乱朝纲,臣愿辞官——”

“准你暂退。”萧景澜说。

裴守成愣住。

萧景澜抬手,内侍接过那几份账册与薄纸。他的声音没有怒意,反而平静得让人发冷。

“传监察司,查南部三县修渠款、灾情递送、丈量记录。孟谦停职待查,裴守成暂离礼部事务。三名联名官员逐一说明奏本来源。若查无实据,朕自会还他们清白;若有隐瞒,按欺君论。”

殿中的官员齐齐跪下。

沈砚舟站在原地,忽然感觉所有目光都变了。

昨日他们看他像看一个会说话的玩具,今日却像看一把不知道会落向哪里的刀。

百戏簿翻动起来。

【强烈情绪汇集:恐惧、戒备、震惊、恼怒。】

【戏谑值+61。】

【提示:高强度情绪可能引发反向关注。】

沈砚舟没有理会新增数字。他看向那张缺页,发现纸背有一小块暗红色印泥,印文只剩半个“衡”字,旁边还粘着一根深蓝色丝线。

深蓝色。

和萧景澜玉冠上那串流苏的颜色一样。

他想起第二章里看见的黑线,想起周谨没有立刻拆开的南部密报,也想起地图上被涂黑的山地。

这些东西未必相连,至少现在还没有证据相连。

沈砚舟把缺页收回册中,没有当场说出。

散朝后,萧景澜在侧殿单独见他。

“你知道今日做了什么吗?”皇帝问。

“让几个人去查账。”

“你让他们害怕。”

“如果他们没做错事,害怕什么?”

“害怕被怀疑,也是一种压力。”萧景澜看着他,“朝堂不是只靠证据运转,还靠人心。”

沈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仍旧短小,指甲缝里沾着炭灰,掌心因为握笔太久发酸。

“我不想让无辜的人害怕。”他说,“可如果没人查,受苦的人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萧景澜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一封密信,放在案上,却没有推给沈砚舟。

“这是关于程盈盈的线索。”

沈砚舟没有伸手:“你先告诉我,她现在在哪里?”
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
“那我能看吗?”

“等监察司查出南部情况后。”

沈砚舟看着那封信,明白皇帝在用线索换取他的暂时安静。他没有马上拒绝,因为这也是他需要的东西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能把我当成只会闹的孩子。”

萧景澜抬眼:“朕从未这样看你。”

“你以前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。”

皇帝的手指停在信封上。

“那你希望朕怎么看?”

沈砚舟想了很久。

“看一个会犯错的人。”

这句话让侧殿安静下来。

萧景澜最终把密信收回袖中:“那你也要记住,你会犯错,也会付代价。下一次没有证据,不许在朝堂上指人有罪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,别再拆朕的玉冠。”

沈砚舟认真点头:“那我拆别人的?”

萧景澜闭了闭眼,像在忍耐某种已经熟悉的头疼。

侧殿外,裴守成被带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更远的地方,有人快步追上了他的车驾,低声说了几句。

沈砚舟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那人袖口绣着一条极细的蓝线。

他没有追出去。

六岁的身体跑不过成年侍卫,手里也没有能证明一切的证据。更重要的是,百戏簿最后那句提示仍在脑中回响:高强度情绪可能引发反向关注。

沈砚舟忽然明白,自己不再只是寻找母亲的孩子。

从他把第一张账页放到朝堂中央开始,就有人开始寻找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