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先把轮子停下
程芮到农场时,门口的小狗正在咬她的行李箱。
不咬手,不咬裤脚,专挑那只咕噜乱响的万向轮。四只白爪死死踩着地,右耳折下来,喉咙里憋出一串委屈的呜声。
“我交过钱了。”她把合同袋举高一点,仿佛狗会检查凭证,“不是来偷桃的。”
狗又呜了一声。
“轮子停!再过来,就压到麻团的小圆石头了!”
程芮握着拉杆的手僵住。
她先看院子,接着看背后的路。没人。门边的收音机没有通电,手机也黑着。她把行李箱往旁边轻轻一推,小狗立刻改了方向,正好堵住轮子。
“跟你说停,你就停一停嘛!”
这一回,她看清了它张开的嘴。
那里面当然没有一个藏着说话的小人。
“你……”
狗没等她问完,钻到门旁一堆灰扑扑的防鸟网边,又钻出来,焦急地转圈。她凑近看,网下竟有一只芦花母鸡,母鸡缩在砖块围出的小窝里,背上的羽毛根根竖起。
“不要掀,不要掀。”母鸡咯了一声,“风要进来啦。”
程芮蹲在原地,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了好一阵。
昨天她还在公司拆自己做的包装样品,同事问泡沫板能不能留下再用。今天她花掉一千五百块试营场地费,拖着全部家当来到八亩桃园,竟发现这里除了人,什么都能跟她谈条件。
她伸手拨开一小截废网。母鸡抬了抬身子,露出五枚蛋,很快又坐回去。
原来“小圆石头”真有对应的东西。
小狗站在两步外,呼哧喘着,爪边还勾着一缕旧网线。程芮先没去动窝,拿剪刀剪掉拖到路上的散网,给箱轮清出另一条道。她害怕是自己出了问题,动作却没停。五枚蛋就在那里,总不能为了证明听错了,把轮子从上面轧过去。
“这样行吗?”
狗用鼻子顶了一下她的小腿,呜呜:“别让它滚回来。”
“那你也别咬箱子。这个月赔不起。”
背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男人从东侧工具棚绕出来,拎着两个空筐。他高而清瘦,灰色腕表松松扣在左手上,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。看见她蹲着跟狗商量,先将筐放下,才问:“程芮?”
她立刻站起来,腿蹲麻了,身体往旁边一晃。他扶住的是行李箱拉杆,给她腾出能站稳的地方。
“梁述。田姨说你今天到。”
这个名字在交接单里,旁边写着西厢借住,月底到期。程芮来前电话问过,他是田素珍朋友的孩子,事故后在这里休养。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需要人时时照顾的病人,眼前的人却很清醒,连她那只断了角的箱子都避开了受力处。
“袜子很少拦人。”他看了狗一眼,“你拿吃的了?”
“没有。那边有鸡窝。”
他走过去看,才发现拖在地面的废网已经收起。程芮没说是狗告诉自己的,男人也没追问她为什么一进门就找孵窝。
“田姨一直等这窝出来。”他找了块砖,稳住临时挡板,“麻团不肯回鸡舍,她就让它留这儿。”
远处老山羊在嚼桃枝,咩了一声。程芮抬头,却只听见普通的叫声。走近两步之后,它又叫,意思才一下明白起来:“这棵叶子不够嫩。”
她停住,又退开,山羊再叫便模糊了。
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听见。
程芮掐住掌心,把这一点记下来,先不急着给自己下结论。
梁述领她到东厢。床和旧书桌已经擦过,窗外能看见两棵桃树,枝头的果子开始泛红。田姨的房间在正屋,锁着,邻居姚婶保管备用钥匙。男人指完,便放下箱子准备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程芮翻出交接单,“你的房间照原来约的住到月底,不用给我腾。我没租田姨那间,也没租你。”
他看了看那张纸,原本抿着的嘴角松了一点。
“我可以帮你干些活。”
“你身体允许吗?”
梁述没有立刻保证。他从手机里打开日程,只给她看医生写的活动和复诊安排,没有递出病历。
“体力活分着做,不熬夜。这周不自己开车。事故前两年的一些事想不起来,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忘了。”
“那明天上午,摘一点样果,八十块。最多半天,觉得不舒服就停。你愿意再说。”
她说完就觉得自己的报价声又变成上班时的样子,生怕被理解成要把病人算得很清楚,又补问:“半天八十,我说明白了吗?”梁述停了一下,才点头,问几点开始,顺手在日程里加了一条。
程芮反而放松下来。
她不懂怎么照料一个成年人的失忆,也没有余钱把每个人都养好。至少明天谁干多久、拿多少钱,她可以说明白。
晚饭是姚婶送来的两碗面。短发女人戴着花袖套,跨进门便问她还剩多少钱。程芮犹豫了一下,说两千一。
姚婶没笑,先教她认鸡饲料的量罐,又带她看水龙头和电闸:“地里有熟果,别先急着买苗。你做包装的,先想办法让熟的出门。”
程芮应着,将交接单夹进笔记本。十一只母鸡,一只老山羊,一只狗,现有饲料够一周。田姨还留了米面油糖,准她先用,都记在同一张清单上。她以前给产品做贴纸,总觉得清单是最不容易出错的东西,今天才知道,一张纸写不下它们各自的脾气。
吃过饭,袜子扒住正屋门槛,轻轻叫了两声。
“她怎么还不回来?”
程芮走过去,狗便回头望她,眼睛在暗处湿亮。她能听懂,却没法解释手术排期和康复是什么,只好坐在门边,陪它等了一会儿。
梁述路过,把门外的小垫子往她脚边挪了挪。
狗没有立刻躺下。过了很久,它才将下巴搁在白爪上,留下门边那一块空地。
程芮低头看着它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天要学的,大概不只是卖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