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十二份桃
凌晨五点半,程芮被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叫醒。
昨晚那阵雨不大,窗也关得严,她以为自己只把胳膊伸出了被子。坐起来之后,她才看见墙缝里蜿蜒的湿印,一直通到窗台下。
三套箱板躺在那里,最下面的边已经翘开。
她光脚跑过去,抽出一张按了按,表面还像干的,纸层却一压就软。往常在工作室,这种材料她会直接打回。现在是她自己的八十四块钱,也是九点要交的货。
她本能地去找胶带,贴了两条才停下。胶带能把表面拉齐,指甲按在底角,里面仍是松的。以前她交给客户的纸箱图再漂亮,也要等样品抱起来不变形才能算数。这回客户不会隔着屏幕挑毛病,桃子会直接从怀里往下掉。
程芮把三套都摊在地上,盯着看了十几秒,还是将它们挪到废料一边。
十四减三,只剩十一。
手机才五点四十二分,镇上的包装店没开门。她把手搭在额头上,吸了口气,先照量罐给鸡羊添粮、给狗换水,再把空周转筐拿出来洗净擦干。
不能一着急,连活物的早饭也忘了。
姚婶六点到,看见地上的湿板,没浪费时间说早知道。她指了指墙外老雨水管的弯头,说前阵子松过,等忙完得让人检查,随后戴上袖套进了果园。
两人沿昨天看好的树行采摘。姚婶负责高处较容易够的枝,程芮把低枝的果子托到掌心,先放浅筐,再用折叠小车拉回院子。她动作慢,桃毛贴着胳膊发痒,也不敢忙着抓。
“你越抹越痒。”姚婶给她找了件薄长袖,“先把果放下再穿。”
程芮套袖子时,发现姚婶手背上尽是晒斑,拇指根还有一道旧口子。这样一双手摘起来反而很轻,手掌绕过果子最软的地方,不像她总想把东西握紧才放心。
到七点多,正式采下的果子称出四十公斤。她逐颗分拣,磕软的、裂口的都进另一只盆。姚婶见她盯着一个只有浅伤的桃犹豫,没催,只把空箱推到她面前。
程芮摸了摸伤处,还是放进次果盆。
“这是第一次给她交货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筛到最后,剔出的果称了四公斤,其余正好够十二份。十一只纸箱的底折好,内衬铺齐,每份扣除容器重量再称净果。第十二份三公斤,放进干净的旧周转筐。
程芮给尤雯打电话,先说有三套箱受潮,又说用了两个备用,最后一份只能改筐,包装费减六元。她把果和筐拍清楚发过去,没有把湿箱藏出镜头。
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。
“行。明天还筐。这份我店里散卖,不当礼盒。”
程芮终于把一直绷着的下唇松开。原来犯错后把事情讲清楚,未必会立即失去客人。
八点四十,尤雯带小货车来取。她逐箱看,又复称了两份,没有挑减掉的六元。程芮站在秤边,看她将一箱果拎起来、放下,再用手托了托底角,心里跟着一紧。
“上车就直接去店里,别在车厢晒着。”程芮把挡阳的旧布递过去,“我只能保证出门时这样,放久了也会软。”
尤雯接过布,说自己店里也不爱听永远不坏的保证。那只刚才被检查的纸箱仍好好站在台上,程芮忍不住摸了一下它的折角。她一晚上担心的事,并没因为检查而变得更坏。
尤雯抬眼望见袜子趴在门槛上,忽然又笑起来。
“我店里客人看见前天照片,说这狗像穿四只袜子。能让它抱着桃筐坐一小会儿吗?我带了个小围巾。”
程芮顺着她手指看去。狗刚睡醒,见人拿出手机,就从门槛边退到阴影里。
“别套我。不要那个东西。”它短短地叫着,鼻子往腿里埋。
尤雯没听明白,还拿围巾逗它。程芮往前站了一步,用身体挡住狗藏进去的空隙。
“不让它戴。咱们拍果就行。”
“它要是愿意,视频肯定——”
“它不愿意。”
话说完,程芮心里仍有点发虚,尾款还没收,第一位客户还站在自己院里。她低头把第十二份桃提起来,托稳筐底,声音却没变。
“你要是拍我称重、装箱,都可以。它今天不用干活。”
尤雯看看小狗,终于收起围巾,说行,拍她的手。程芮便重新将三公斤果放上秤,指给镜头看净重,又把那张改过包装的货单压到秤旁。
货单上没有聪明小狗,只有果园、份数和实收六百九十元。
尾款四百九十到账。程芮又给姚婶付了六十,送走车时,手掌撑在大门边,半天没有挪开。
太阳已经把门柱晒热了。八亩桃园还在风里晃,鸡舍该扫,墙边的水管还没修,她却想先把那口气喘匀。
袜子从阴影里钻出来,贴近她叫了一声:“我没拿她的围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生气。”
她蹲下,把两只手摊开,让狗自己靠过来。狗闻了闻她满是桃毛和纸板味的指头,慢慢把脑袋抵在掌心。
十点过后,梁述才由姐姐送回来,手里提着复诊袋。他看见门边空下的装货位置,先问卖掉了没有。
“交了,十二份,一份没少。”
“那我回来晚得正好。”
程芮本来等着一句遗憾或道歉,听见这话愣了愣,接着笑起来。他没有把自己的缺席说成她理应撑不住的困难,只伸手替她捞住快从发梢掉下来的那片桃叶。
“你头上带了片果园。”
她把叶子接过,坐回小板凳,脚边的小狗也坐下了。
今天最想说的话,好像终于都有人听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