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小狗不负责选果
第二天七点,程芮在桃树下铺开一块旧床单。
她做过桃子的礼盒,知道电商图上的果子应该摆成什么角度,却第一次发现树上的桃并不都长在能伸手够到的位置。最红的一颗在枝梢上,她刚踮脚,袜子就钻到脚边叫。
“下面!下面的更甜,已经裂开了!”
程芮往下一看,果然有颗桃藏在叶子后面,贴近果梗的地方裂了一道小口,汁液把一只蚂蚁黏住了。
狗仰着头,很得意地晃尾巴。
“这个不能给客人。”
袜子的尾巴慢了半拍:“可它最香呀。”
她摘下桃,用叶柄挑走蚂蚁,装进另一个盆里。狗闻到的没有错,她想要的却是能装箱、能经过一段路还完整的果子。她昨天险些把这个新本事当作天上发来的农场说明书,此刻才发现,说明书的目标可能只是今天多吃一口。
梁述拿着剪下的枯枝过来,看她对着狗认真讲道理,没打断。他把盆提到阴凉处,问她要留多长的果梗。
程芮被问住了,便给姚婶打电话。
姚婶过来,先把两人的剪刀收走,示范怎么托住果子轻轻摘下来,不伤旁边的枝。程芮照着试,一颗果子滑到掌心,她终于不像在撬一只不肯打开的包装盒。
“别为了挑大的,把枝条都扳下来。”姚婶说,“你还要等下一批。”
梁述把刚才扳低的那根枝松回去。他也不是天生会种地的人,听见了,就退半步重新试。
小半筐样果摘好,姚婶给认识的水果店主打了电话。对方午前顺路来看,能不能成另说。
程芮开始擦桌子、找秤。她把一只旧纸箱展开,想照自己熟悉的方式搭个干净背景,可白纸刚立起来,袜子就一头钻进下面的空隙,将背景拱出一个鼓包。
“这里凉。”它叫了一声。
“你先出来,我拍完就给你。”
狗没动。她弯腰哄,梁述则把白纸转了半圈,让狗连同阴影留在背面。程芮看着多出来的这一个折角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自己都离开公司了,居然还想把一切塞进毫无杂物的方框里。
她将旧白纸上的一个脏点揉掉,手停了停,索性把那张纸撤开。没有白底,桃子照样是桃子,不用把它们摆得像从没长过在树上。她最后拍了树叶下的桃、盆沿上的水痕和手掌托起果子的样子。狗在远处打哈欠,只占画面边上一小块白爪。
尤雯来的时候,蓝色电动车头盔还挂在车把上。她四十来岁,手背晒得深,进院先问有多少树已经能采,随后拿起一个样桃看果蒂,没先看程芮修好的照片。
“照片挺漂亮。打算卖多少?”
“净果三公斤一箱,五十八,纸箱加内衬。”
“今天摘的能给我留到后天吗?”
“正式货后天早上采。这些先试,不算进去。”
尤雯切开一个,分给几人尝。程芮咬下去,汁顺着拇指淌,甜味比她在树下闻到的清爽。她转头想说袜子眼光不错,狗却正在舔自己的空碗,压根没对准这盘果。
尤雯试完没有立刻点头,问起田素珍的旧售卖情况。程芮能答的就答,不知道的请姚婶补。十二箱听起来很少,真要对着客户说出“后天九点前交”,她还是觉得胸口发紧。
“行,十二份。我先给两百订金。”尤雯确认了取货时间,“总共六百九十六,余下四百九十六验货后付。”
到账声响起,程芮拿出本子,先写了数量和时间,最后才写两百。那不是已经赚到的钱,是有人相信后天她能交出十二份好桃。
尤雯看她写得认真,笑了一下,问能不能顺便拍两段农场。
程芮答应了果树和院子。对方蹲下来想拍袜子,狗把脸转开,她又绕半步,狗便躲到程芮椅子后面。
“不要那个黑眼睛追着我。”它发出一声急叫,“我没拿她的东西。”
程芮原本正准备叫它的名字,手抬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“它怕镜头,别追。拍树吧。”
“有狗比较热闹。”
“可它这会儿不想热闹。”
尤雯抬头看她,倒也没争,收起手机说后天见。程芮送到门外,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有汗。她一直怕新客户觉得自己事多,刚才那句话却比她预想的容易说出口。
袜子从椅子后面出来,鼻子贴了贴她的小腿,又去找原先的阴影。
中午,她去镇上的包装店买了十四套箱子和内衬,一共八十四元。多买两套是怕压坏,不是打算暗中多接单。回程她把大摞纸板绑在借来的折叠小车上,一路拉得像只笨重的风筝。
梁述在约好的半天结束时停了手,先报了样果放在哪里、工具收在哪里。程芮给他转八十,他看见到账才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她想起以前那些总说“回头一起算”的项目尾款,忽然很庆幸,这回自己能按时付出去。
“明天上午还来吗?”
“可以。下午我姐接我去复诊,晚上住她那边。后天回来要十点以后。”
他把时间说得明白,程芮仍不放心,又重复一遍,问这几天他自己记得住吗。梁述看着她,答“记得”,没像往常那样顺着再说下去。她还以为他累了,便将后天交货旁边原本想添的名字划掉,另画了一个空格。
两百订金进来,八十四包装费、八十工钱出去,可花的钱剩两千一百三十六。院子没变大,狗也没突然学会招财,只有日历上后天九点被她圈了起来。
袜子在床单下翻了个身,小声叫:“这块凉地方,明天还有吗?”
程芮把最后两张白纸夹好。
“有。明天不拿来拍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