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羊说它没有偷
姚婶第三天来得很早,花袖套上还沾着露水。
她没进屋,将两根啃得只剩半边的菜梗放在院门边。程芮刚舀好饲料,手里的量罐停住了。
“你家阿斑,昨晚吃过去了。”
老山羊正在水盆边喝水。它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嘴,咩了一声:“我没有!我一直站自己家。”
程芮下意识松了口气:“会不会是别的羊?它说——”
她险些把后半句也讲出来,好在及时咬住。
姚婶看了她一眼,没有提高嗓门,只指着羊嘴边:“叶子还挂着,你自己来看看。”
程芮把量罐放下,跟到两家之间的篱笆。这里原有一层旧竹篱,几根扎绳松了,上半截朝外歪,姚家的嫩菜正好挨着边。两行菜被啃得参差,叶片上还有新鲜的唾沫印。
阿斑慢吞吞跟过来,在距她不到两步的地方叫:“我没过去,头过去的。叶子自己长到我嘴边。”
程芮看着那张还在嚼动的嘴,耳朵一下热了。
动物没有撒它自己认定的谎,可它认定的“没偷”,跟别人地里的菜有没有少,完全是两回事。
“是它吃的。”她回头对姚婶说,“刚才我急了,对不起。您看怎么赔。”
姚婶本来绷着嘴,这才蹲下清理被啃烂的菜根。按她原本要送到集市上的价钱,这两行算六十元,零散叶子不另外要。程芮当场转过去,又给农场买网片和扎带,一共九十。
昨天到账的两百,还没捂热,已经走掉大半。
她拿着收据站在篱笆边,忍不住盯了羊一会儿。阿斑冲她叫:“你也可以吃,很嫩。”
“我不吃。我花钱。”
她转完钱,姚婶的手机在袖袋里响了一下。女人摸出来看过便收起,没因为她刚赔了钱就替她开脱。程芮反而愿意再看看那两行菜:姚婶要的是长到能卖的日子,她昨天算进自己生意里的,也正是一样的时间。
羊显然不明白这两个词有什么关系,又要把头探过去。程芮这回没再跟它讲大道理,先把水盆和草料搬远,关好侧门,等新网片买回来再放它靠近。
梁述原本来帮她查明天要采哪几行树,见到网片,就问需不需要换成先做这个。
程芮点头:“还是按半天算。你下午的车几点?”
“两点。我姐来接。”
她瞥了一眼剩下的箱板。明天九点得交货,自己一个人摘、挑、称、装,光想就觉得手不够用。那句“能不能晚一天去”在嘴边停了停,最后没有出口。
她弯腰按住网片,让梁述把上沿固定到原来的木柱。他戴上旧手套,拧一段便停一段,试着把网边掰向里面,免得羊再探头时被尖口擦伤。
袜子凑过来嗅,叫了一声:“这个新东西臭。”
程芮指指远处:“去你那块凉地方。”
狗把鼻子抽走,倒真没再往工位里挤。
网片立好后,阿斑走过来,左看右看,最后委屈地咩:“叶子今天变远了。”
姚婶在那头听不懂,只见程芮忽然转过脸去笑。她伸手晃了晃木柱,说这回别只看羊能不能钻,要连顶上的扎带一块儿留意。
程芮谢过,又问她明天上午能否帮三个小时,六十元,摘果为主,装箱自己来。
姚婶没拿刚收的赔款装客气,说六点过来,九点还要回去接自己的菜车。两件事一笔是一笔,程芮反倒安心。
中午她把梁述的八十元结清。余额剩一千九百零六,明天还得给姚婶六十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望着屋檐外的果树,忽然有点想找谁抱怨一下。
梁述正在洗手,听见她长长吐气,回头问是不是数量不够。
“不是。是我昨天还以为自己开挂了,今天就赔了菜。”
“开挂?”
“有个特别聪明的帮手。结果它把别人的菜当自助。”
梁述看了一眼阿斑,唇边有了笑意,却没跟着责怪羊。他关掉水龙头,坐到离她半张桌子的位置。
“我姐有时也觉得,我只要想起某一个细节,剩下的就都能回来。”
程芮没接话,等他继续。
“但也可能只记起一扇窗。窗外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那不是一整间房。”
他说得很慢,右手在桌沿虚虚划出一个方框,划完便收了回去。程芮忽然明白,刚才那只羊的话对他并不好笑,至少不只是好笑。
“那就先留着窗。”她说,“别让别人替你把房子画满。”
梁述抬眼看她,过了一会儿,嗯了一声。
下午梁静开车来接弟弟。她穿简单的白衬衫,进门先谢田家照顾,又把复诊时间和回程计划重新说了一遍。程芮没有追问那些尚未由梁述告诉她的过去,只请他们路上慢些。
男人拎着轻便袋走到门口,想起什么,回身指指箱板:“昨晚落露,最好别靠窗。”
“我搬进去。”
她把大部分纸板搬上东厢桌子,剩下三套叠在靠里的窗台下,以为窗关严就没问题。忙着收饲料,她没去看那块墙角的旧潮痕。
天黑前,袜子又守到正屋门边。程芮这次给田素珍拨了视频。老人还没手术,坐在病房里笑着叫“小袜”,狗听见手机里的声音,先摇尾巴,又绕着椅子急急叫着找了一圈。
“她在哪儿?她的腿怎么不在这儿?”
程芮把手机拿低,轻轻摸它背上的毛。
她能听懂它,还是没法让它立刻明白。
挂断之后,她坐在门槛边,直到小狗不再四处找。明天的箱子还等着折,今晚却得先把眼前这个着急的家伙陪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