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留一张能回来的床
第五天早上,尤雯托送菜车把筐还了回来。
筐洗过,那块挡阳旧布也叠在里面。角上夹着一张纸,说桃子卖得不错,下一批熟了提前联系。程芮把纸取下来,看了好几遍,才夹进本子。
昨天拣出的四公斤次果已经分完:两公斤送姚婶自家吃,她留下的两公斤,当晚挑净煮成了果酱。早饭时她把一点抹在原有的面饼上,味道偏酸,糖舍不得多放,吃到最后却很满足。
手机里的余额是两千三百三十六。
比她拖箱子进门时多了二百三十六,但先付的一千五还没挣回来。她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空碗,没有因为一条夸奖就去添购第二套桌椅。
院子里的事已经足够多。
墙外雨水管请姚婶约了熟悉的师傅来看看,尚未报价。程芮将包装材料全搬到离墙的木架上,下头垫高,暂时不再拿自己的纸箱试雨。
阿斑沿着新网走来走去,咩着问:“叶子真的不过来了吗?”
“不会。”
她把按量分好的草料放到旧食槽里,不因它叫得委屈就解开侧门。老山羊见谈不拢,转头吃草,嚼得十分专心,仿佛前天的菜全是别人的错。
麻团还在孵窝。程芮从旁边绕过去,没数着日子催它出结果;袜子则跟在她脚边,走到正屋门前便停下。
“她的床还在吗?”它小声呜着。
“在。”
狗嗅了一下门缝,似乎仍不放心:“你们把白白的东西搬走了,会不会也搬床?”
程芮这才知道,它看见自己搬箱板,也将正屋里别的东西一起担心上了。
姚婶昨天提过,正屋宽,开门就能摆整排纸箱。她知道这只是帮忙找地方,并不是要她擅动谁的房间。程芮当时也心动了一瞬,最后还是把货搬回自己能支配的木架。
她隔着门轻轻敲两下,像跟屋里的人打招呼。
“田姨回来还睡这里。你的垫子也留这儿。”
狗听到熟悉的名字,慢慢将身体蹲低,四只白爪排得整齐。程芮蹲下来陪它闻了一会儿门缝,明知道自己什么也闻不出,还是觉得这件小事值得做完。
田素珍上午回了电话。手术已经按计划做完,人醒着,声音有些疲惫,只问动物吃了没有,桃子卖得顺不顺。
程芮没把受潮和赔菜瞒成一帆风顺,一件件简单说了,也说羊嘴边的叶子已经隔开。老人听到最后,倒笑出了气声。
“阿斑说不定还觉得你亏待它。”
“您猜得很准。”
她险些脱口说“它确实这么讲”,及时停住,转而把狗靠着门的照片发过去。田姨看了,轻声说那块垫子小时候就是它的,别洗得一点味也没有,它认那个。
程芮答应下来,没有再催老人多说话。
挂断后,梁述从西厢出来,拿着一张旧名片。
“昨天我姐把一些东西带给我了。”他把卡片放在桌上,朝向她,“这个,想先告诉你。”
名片上的照片很小,男人穿西装,领口平整,跟眼前袖口沾着草屑的模样有些不同。名字一样,下面写着一家会展公司的名称,再下面是合伙人。
程芮看了一会儿,抬眼望他。
“你自己记得吗?”
“知道有这家公司。名片是什么时候印的,有些文件为什么签过,我还对不上。得慢慢核,不是看到自己的名字就都认下来。”
他没有用名片给自己担保,也没说能给农场带来多少生意。卡片压在桌面上,边缘已经磨毛,倒比一段来不及证实的故事更让程芮明白,他为什么想把它拿出来。
她将名片推回他手边:“先收好,桌上等会儿还要擦。”
梁述用指腹按住,过了一会儿,像是终于把原先想说的话说完了。
“我想下周还做一点活。我能记住这几天的事,缺的是过去,不用每次都问我听明白没有。”
程芮怔了怔。她确实问过,虽然自以为语气很随便。他一直答得耐心,她便没发现那份耐心里也有不舒服。
“好,以后我直接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她打开本子,按下周复诊时间避开半天,再圈出三次上午。每次最多半天,八十元,做完当次结。她现在的订单只够支持这些,不想为了显得体贴,把自己承担不起的事答应下来。
梁述看完,在三个圈边都画了勾。
“住的事还是原来的约定。”她又补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想做。”
风把桌上一张空白纸掀起,梁述先替她压住了。程芮抬头时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那一瞬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往事,也没有谁欠了谁一个更大的机会,只是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,忽然都没急着挪开眼睛。
袜子在桌边叫了一声。
“你们能抬一下脚吗?我的球在下面。”
程芮先笑出了声,低头把掉进桌脚里的旧布球拨出来。狗叼着跑开,没打算感谢,更没替他们把气氛接下去。
她收拾好本子,又给院边的阴影留出一块空处,摆上旧垫和水碗。有人来取果时,狗可以自己过去躲着,鸡窝那边也不再走人。
临近中午,尤雯发来下一条消息。
“桃子这一批结束后,你还做什么?我得提前给店里排货。”
程芮望向院外。树上还有青的果子,却不会永远有桃可摘;鸡蛋和一条聪明小狗,也撑不起她想象里的全部生活。
她没有立刻许诺。
新的一页被翻开。她在第一行写下“桃子卖完以后”,又将昨天圈过的九点划了一道细线。
第一次交货过去了。下一个答案,得从这八亩地里慢慢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