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没有发芽。

林砚把它托在掌心看了足足一分钟。灰白表皮下，那道蓝线一动不动，像条冻在冰里的细鱼。她没有贸然下种，而是用记号笔在平台东侧划出四十厘米见方的区域，特意避开中央那道最薄的裂缝。她在城市里处理过太多被人催坏的故障：越急着重启，越容易让小毛病变成彻底报废。这里不是机房，可水路、承重和土壤一样不会因为人着急就改变规律。

先找水。

东侧灌溉槽从平台边缘伸向中央，槽底塞满纠结的黑根。林砚把水囊挪进阴影，握住短柄铲，一点点刮开槽口。第一铲下去便响起刺耳的摩擦声，泥里混着碎金属，铲刃当场卷起一角。她皱了皱眉，换用扳手撬松浮土。一截手指宽的铜色管壁逐渐露出，表面爬满裂纹，管内没有水，却一阵阵往外吐凉气。冷意贴上手背，她的皮肤立刻泛起鸡皮疙瘩。

她先用绝缘胶带缠住最大的裂口，又撕下一条工装内衬，塞紧管道与槽壁之间的空隙。胶带不防水，这种补法最多只能撑一阵，但足以判断管线是否贯通。她把水倒入槽口，细流贴着铜管朝中央爬去，走到一半便从底部渗出，在黑土上聚成亮晶晶的水珠。

【检测到临时灌溉路径。】

【完整灌溉设施修复度：百分之十一。】

【是否消耗一单位领地能量固化？】

林砚没有碰“确认”。她不知道领地能量从哪里来，更不知道固化会不会把错误的管线一并锁死。检查水囊后，余量只剩八百毫升。她用指尖蘸取一点，滴在划定的土面上。黑土没有吸水，反而托着水珠滚动。透明小球像受到牵引，接连滚向种子，触及表皮便无声消失。

种子突然颤了一下。

蓝光从外壳正中裂开，不算明亮，却把她掌纹间的细小伤口照得分明。林砚下意识伸手去取，黑土却像骤然合拢的柔软皮肤，将种子裹了进去。紧接着，某种东西从她脑后猛地抽走。她僵在土边，看见一间狭小的厨房：窗台摆着母亲养的薄荷，水壶在炉上咕嘟作响，围裙缀着一颗蓝色纽扣。那是她大学毕业后搬回家的第一个冬天。母亲一边数落她，一边把餐桌上的扳手收进抽屉；她当时笑着回了一句话。

可那句话不见了。

画面里的水汽、薄荷气味和母亲低头时的神情都还在，唯独她自己的声音被挖去一块。林砚撑住膝盖，急促吸气。那不是眩晕，而是记忆被硬生生取走后留下的空洞。

【异种植株生长中。】

【土壤特性：记忆吸收。】

【警告：收获物将携带被吸收记忆的回声。】

她盯着提示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蓝色根须已经穿透土层，扎入平台下方；此时强拔，很可能连裂缝一起撕开。她只能把短柄铲横在手边，守着土面等待。此后两个小时，她没有再喝一口水，只不断检查裂缝和临时水路。蓝色茎秆从黑土中钻出，细得像线，顶端却迅速鼓胀，结出一枚指节大小的半透明果实。果皮内部，亮纹如血脉般缓慢游动。

太阳沉到浮岛背后时，果实停止生长。林砚捏住果柄，厨房的画面再次掠过脑海，这次只剩水壶盖上升起的一缕白气。她咬紧牙，用铲刃割断植株，将果实封进玻璃瓶。

【获得：蓝脉果。】

【功能：短时照亮星渊，可能显现隐藏路径与信号。】

【副作用：食用或激活时，随机吸收一段短时记忆。】

她没有食用，而是握着瓶子走到平台东南侧。蓝光穿过玻璃，照亮下方十米。深渊并非空无一物，黑暗里悬着数根倾斜石柱，柱面留有仿佛被潮水磨出的白痕。更远处，一块浮岛正在缓慢翻转，岛上的泥土与木架成片坠落，落入深处却听不见回声。

光扫过最下方时，一个声音从石柱后传来。

“有人吗？”

声音极轻，像隔着厚重的水层。林砚立刻蹲下，贴近边缘：“你在哪？”

回应迟了几秒。蓝光在她手中微微摇晃，石柱后响起细碎的刮擦，随后那人断断续续地说：“别让……它们看见光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深渊里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，仿佛某个庞然大物撞上石壁。平台随之轻震，边缘的黑土簌簌落下一片。林砚猛然后退，险些摔掉玻璃瓶。那不是系统播报，也不是回声。对方知道光会引来什么，说明那人见过这里的危险；而她没有绳索、武器，甚至无法确定双方相隔多远。贸然下去，只会多一个求救的人。

她用工装布把玻璃瓶裹了三层，压进木箱最底部。石板随即亮起文字。

【检测到未知求救信号。】

【是否标记信号源？】

选项下只有“确认”。林砚没有点。她不知道标记会不会暴露双方位置，也不知道保持沉默是否等于放弃。她拿出记号笔，在木板上写下“深渊东南，蓝光后出现回应”，又逐项记下现有资源：水八百毫升，食物两块，蓝脉果一枚，剩余种子两枚。

夜色压住平台，影子边缘渐渐泛黑。远方浮岛散落着几点微光，忽明忽暗。林砚第一次真正确认，这片星渊里不止她一个活人。想救下面的人，得先换到航标、绳索，或者任何能稳定平台的东西。

她打开全服频道，在输入框里写下交换航标的询问，核对一遍没有泄露求救方位，随后按下发送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