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回家的主人
风停下来的时候,林砚以为自己也会跟着倒下。
她跪在中央石板旁,双手撑着潮湿的土,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热的石头。航标的鸣响已经消失,指针停在正上方,黑色鳞片表面布满细小裂纹。半枚蓝脉果嵌在圆形金属凹槽中,只剩果核还在发光。
平台没有继续下沉。
这不是稳定,更像一件暂时被按住的物品。四周的黑潮退了几米,留下湿冷的黑痕。被潮水碰过的木板变得轻薄,林砚用手指一压,木屑便像灰一样落下。
她先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左肘淤青,右脚底被碎木划开两道口子,手掌的割伤不深,但血已经凝住。压缩饼干还剩一块,水桶里有三桶混浊液体。她用布过滤其中一桶,水仍然泛着金属味,不能直接喝。
系统文字姗姗来迟。
【星渊潮第一阶段结束。】
【农场地基稳定度:百分之三十一。】
【储水设施:暂时失效。】
【领地核心:部分唤醒。】
【检测到风场异常,是否绑定?】
林砚没有立即确认。她从凹槽里取出已经失去光泽的果核,发现果肉并没有消失,而是渗进金属面,沿着刻痕形成一张极小的地图。
地图只有三条线。
第一条从农场向下,终点是一枚黑色圆点。第二条向北,断在一片空白中。第三条向上,绕过平台上方的云层,指向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像一座塔。
林砚把地图抄在木板上,刚写完第一条线,脑中忽然一空。
她知道自己正在写什么,却想不起为什么会用这个角度标记方向。她抬头环视,东边、西边、北边和南边像被人调换过。航标停在正上方,太阳被云层遮住,她无法判断自己面向哪里。
【警告:风场绑定会造成方向感紊乱和短时记忆缺失。】
原来蓝脉果并没有结束作用。
她扶着石板站起,发现远处周渡的浮岛还在。岩台只剩三分之二,木棚塌了一半,周渡本人抱着固定桩,朝这边挥了一下手。频道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文字。
【你还活着?】
“活着。你的岛呢?”
【还能站。水只剩一升,棚子没了。】
林砚看向三只混浊水桶,又看向自己的饼干。她不能把唯一的净水全部交出去,可周渡若失去水,合作关系会在下一次潮灾前结束。
“我可以过滤一桶,换你的半升水和一段绳。”
【你那是脏水。】
“我能把金属味压下去,不能保证完全净化。”
【你要什么绳?】
“能固定新地基的粗绳。”
周渡沉默了一会儿,发来确认。
【成交。但如果喝出问题,我不会再信你。】
“如果你不喝,下一次会更快出问题。”
交易窗口打开。周渡放入半升水和一段粗绳,林砚放入过滤后的水。她用旧布、沙土和拆下的木屑做了三层过滤,又把少量黑土留在桶外,没有让它接触水。周渡确认后,水桶里的液体减少了一半。
林砚只喝了一口自己的剩水。
舌根发麻,喉咙却没有灼痛。她把剩下的水封好,开始沿平台检查潮痕。黑线退去后,露出一圈细密刻痕。刻痕不像自然裂缝,每隔一米便有一个圆孔,孔中残留银白色粉末。
她用扳手敲了敲地面。
下面是空的。
林砚把短柄铲插进两块石板之间,撬开一层湿土。土下露出一面倾斜的金属门,门中央嵌着同样的三环标记。门缝里没有潮水,只有持续向外吹的风。
风带着干燥的纸张味。
她趴在门边听,里面传来规律的滴答声。不是钟,更像某种旧设备仍在运行。
航标突然亮了一下。
石板上的系统文字全部消失,换成一行灰色小字。
【核心坐标已更新。】
【旧气象站:深渊下方,距离未知。】
【状态:等待归位。】
林砚的指尖停在最后两个字上。
谁在等待?农场要归位到哪里?如果它原本属于旧气象站,为什么会漂到玩家生存场里?
她还没有想出答案,天空中突然卷起一圈细风。风并不强,却准确绕着剩余的两枚种子旋转。种子从木箱里滚出,停在她脚边,其中一枚表皮上的蓝线与风向仪同时亮起。
林砚捡起风向仪。
失灵的指针第一次转动,指向深渊下方。
【检测到可继承能力:微型风场操纵。】
【绑定条件:以一段个人记忆作为稳定媒介。】
林砚想起泵房。
想起城市停电前,地下设备发出的最后一声轰鸣。想起自己追着异常风压跑过走廊,推开那扇本来锁死的铁门。门后有什么,她原本应该记得。
可记忆像被水浸透的纸,字迹从中间开始散开。
她没有时间后退。
周渡的岛正在轻微偏转,远处又有一片黑色云层向浮岛群靠近。林砚把风向仪贴在掌心,确认绑定。
一道冷风从她腕骨钻入,沿着手臂冲进胸口。她听见所有风的方向,东南、北侧、深渊下方,甚至能感知到周渡岛屿边缘的气流。她抬手,风便在掌前聚成一圈旋涡。
旋涡只持续了三秒。
林砚眼前发黑,风向感全部颠倒。她扶住门框,脑中只剩一个陌生画面:铁门打开后,白色灯光照着一座布满灰尘的气象站,墙上有人写着“不要让农场回家”。
画面消失。
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那扇门。
【能力绑定完成。】
【获得:微型风场操纵。】
【代价记录:一段与停电事故相关的记忆缺失。】
林砚闭上眼,等眩晕过去。再睁眼时,金属门缝里的风已经变强。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不是设备滴答。
像有人在里面,用指节敲门。
频道里,沈弦第一次主动发来私聊。
【你是不是看到了旧气象站?】
林砚没有回答。
她看向农场中央。两枚种子还在发光,地面下方的根系正缓慢改变方向,不再朝深渊,而是朝那扇金属门伸去。
门上浮出一行陌生文字。
【归位程序等待主人确认。】
林砚把风向仪握紧,退后半步。
她不知道门后的人是不是求救声的主人,也不知道所谓归位会让农场升起、下沉,还是彻底打开深渊。
但下一次潮灾不会给她更多时间。
她捡起粗绳,重新检查固定桩,随后对周渡发出消息。
“准备搬岛。我们要去找旧气象站。”
远处,周渡只回了一个字。
【好。】
而门后的敲击声,在黑暗里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