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醒在涨潮前
沈禾醒来时,先听见水拍船帮的声音。
一下,像有人用湿手掌拍门。又一下,船身向右倾,她的肩膀撞上木板,后脑立刻炸开一阵钝痛。舱里闷得厉害,柴油味、潮气和不知道谁吐出来的酸味混在一起,堵在喉咙里。她睁开眼,头顶是一排发黑的船梁,缝隙里漏进灰白的天光。
“醒了?姑娘,别乱动。”
旁边有人按住她的手臂。那是个戴蓝布头巾的中年女人,袖口卷到手肘,掌心粗糙得像盐粒磨过。女人递来半搪瓷缸水,水面随着船晃,撞出细碎的响声。
沈禾没有接。她记得自己在暴雨里的长途船上,记得救生衣带子割着脖子,记得有人在黑暗里喊“抓紧”,随后一声巨响,整片甲板像被掀了起来。可她睁眼以后,眼前不是救生艇,不是急救灯,也不是熟悉的手机屏幕。
女人见她发怔,把水塞到她手里:“只剩这一点,慢慢喝。前头就是南汐盐场,知青站下船。”
南汐盐场。
四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沈禾脑子。并不属于她的记忆零零碎碎涌出来:同名的沈禾,二十三岁,户口在北方内陆,父亲病着,母亲靠缝补挣工分,家里没有关系把她留在城里。她被分到南方盐场,已经在名单上盖了章。行李里有两套旧衣、一床薄被、几张粮票,还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
这些记忆不像电影,只有手指发冷、母亲把棉线咬断的动作,以及站在院门口时不敢回头的感觉。沈禾闭了闭眼,手掌下意识按住腹部。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鞋底沾着泥,手腕比她原来细了一圈。
她低头看那半缸水,终于抿了一口。水有明显的咸味,舌根发涩。女人赶紧提醒:“别一口喝光,盐场那边还得排队领水。”
船舱另一头坐着几个年轻人,肩膀挨着肩膀,有人低声说着分配,有人抱怨宿舍。没有人觉得这一切不对。沈禾把搪瓷缸还回去,靠住船壁,努力把呼吸放慢。
她想起最后那一刻,海水灌进耳朵的声音。然后,在那片漆黑里,她仿佛看见一块旧木牌,木牌上写着“潮汐农场”。
念头刚冒出来,眼前忽然多了一道窄窄的白光。
沈禾没有动。那道光像从意识深处裂开,露出一片低矮的田地。田埂被银灰色的水线围着,远处有一座木棚,棚下堆着麻袋和木箱。她熟悉那座农场,熟悉到甚至能想起自己给西红柿支架时留下的绳结。那是她多年经营的游戏存档,原本已经随着船难和她一起沉进海里。
可它还在。
沈禾的心跳加快,意识顺着白光探进去。木棚旁的水槽只剩一半,水面缓慢上涨又退下。田里的小麦没有风却一起弯腰,盐色的雾贴着地面爬行。她试着拿起最近的一只苹果,手指刚碰到果皮,外面的船突然剧烈摇晃。
有人在舱门处喊:“抓稳!过浅滩了!”
白光立刻合拢,沈禾的手指只在现实里摸到一块粗糙的木板。她胸口发闷,额头冒出冷汗。船底擦过什么东西,发出沉重的刮响,舱里的人同时向一侧倒去。
等船重新平稳,沈禾才发现掌心里多了一只苹果。
红皮,带着一点新鲜的凉意。她把苹果压在衣襟下面,指尖摸到果梗时,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观察周围。没人看她,那个中年女人正扶着一个晕船的孩子,年轻知青们各自抱紧行李。
沈禾掰开苹果。果肉脆得发响,甜味在舌头上散开,几乎让她眼眶发热。她只吃了半个,把另一半用旧手帕包好。这个动作让她确认了一件事:农场不是梦,但它也绝不是可以随便掏取的口袋。
船窗外出现一片灰白的滩涂。远处的盐池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,反射着冷光。几根木桩插在水里,桩身缠满湿草。潮水正沿着堤脚向上爬,原本露出的黑泥一点点缩小。
沈禾把手压在胸口,心里默念那座农场的名字。
白光再次出现,比刚才更窄。她没有进去,只看见木棚旁水槽的刻度线向上移了一格,田埂上浮着一层细白的霜。霜并不厚,却像有人撒了一把盐。
“南汐到了!”船头有人喊。
所有人开始拎行李。沈禾把苹果核用纸包好塞进衣袋,先检查自己的包裹,再把那半个苹果放到最底层。她不知道这副身体会在这里遇到什么,也不知道农场能不能保住她。
但至少,她有了一个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。
船靠岸时,潮水拍上木梯,溅湿了她的鞋面。沈禾踩下第一步,脚底一滑,手臂被一个陌生青年及时扶住。
“看路。”青年松手很快,目光却停在远处堤坝上,“今天的水涨得怪。”
沈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堤坝外,灰蓝色的潮线正在无声抬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