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荚不能凭空长出来
清沟的第一天,沈禾就知道周满仓给的五天并不宽裕。
北边浅沟被盐泥堵了大半,铁锹插下去只能挖出一块一块硬壳。许砚负责清理木桩,桑葵拿麻绳把泥块拖到岸边,沈禾则用旧簸箕把细沙筛出来。三个人各做各的,谁也没有多说话,只有铁锹碰到木桩时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传开。
太阳升起来后,盐风变得刺眼。沈禾的手掌很快磨破,手心渗出的血被盐粒一沾,疼得她肩膀发紧。桑葵看见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拆下来的布带。
“缠上。”
“你自己也要用。”
“我还有袖口。”桑葵把布带直接塞进她手里,“别把血滴进沟里,许砚会说你污染水。”
许砚果然抬头:“我只会说你停下来。”
沈禾用牙咬住布带,单手缠好。她没有停,只把铁锹换到左手。到中午,木桩终于松动,浅沟露出一段暗色的水痕。
水没有立刻流进废晒池。许砚蹲在沟口,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:“盐度太高,先别引。”
桑葵皱眉:“那还清它做什么?”
“让水有路走。”许砚把木桩往旁边一推,“等退潮后,浅沟里的水会换一遍。我们要的是可控,不是现在就浇。”
沈禾望着那道细水,忽然明白许砚为什么坚持修泵。盐场里每一滴水都不是简单的水,它要经过沟、闸和时间,才能变成能用的东西。
下午,沈禾回排屋取种子。她从纸包里倒出十几粒豇豆,颗粒干瘪,颜色也不均匀。母亲写的是耐旱,并没有承诺能在盐地里发芽。她不敢把全部希望押在这几粒种子上,于是等桑葵去领晚饭,悄悄进了潮汐农场。
农场里比前一天冷。木棚旁的储水槽只剩一层浅水,周围盐霜已经爬上木桩。靠近潮线的豆架倒了两排,豆荚却还挂着,表皮灰白,摸起来干硬。
沈禾试着摘下一只豆荚。摘下的瞬间,耳边响起很轻的水声。她看见远处的潮线向田里推进半步,脚下的泥变得松软。她立刻松手,站稳后才发现额头全是冷汗。
这是空间在提醒她,还是仅仅因为她太累?
沈禾没有多想。她摘了三只豆荚,取了半小碗水。水刚落进铁皮盒,太阳穴便像被绳子勒紧,耳鸣盖住了所有声音。她踉跄着回到现实,肩膀撞在床沿上,差点把铁皮盒打翻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桑葵在门外喊她吃饭,才把水和豆荚藏进包裹夹层。
晚饭后,三个人在废晒池边开了一块小地。许砚用木尺量出三丈宽,桑葵拿铅笔在旧账本上画格子,沈禾把公开的十几粒豇豆种子倒出来。她没有拿农场里的豆荚,先把它们藏在袖袋里。
“这么少?”许砚问。
“先试发芽率。”沈禾说,“多了反而浪费。”
桑葵把种子一粒粒摆开:“每行五粒,哪行出了问题能查。”
沈禾忍不住笑:“你把种豆当记账。”
“盐场的东西都得记。”桑葵抬起眼,“连你今天用了几瓢水,我都写了。”
沈禾的笑意微微收住。她想起空间里那半槽淡水,也想起取水后的耳鸣。她不能让农场的水出现在账上,却必须让每一次公开取水都有解释。
种子下土后,许砚从北沟引来一小股经过沉沙的水。水流很慢,像一根细线,刚淌进土沟,边缘便泛起白色盐花。
“这地不肯吃水。”桑葵说。
“不是不肯。”沈禾蹲下,用手背试土,“盐太快返上来了。”
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农场豆荚,掰开后只拿出两粒饱满的豆子,混在指缝里。等桑葵去搬木板,沈禾把两粒豆子按进最靠边的土坑,又用手掌盖平。
这两粒种子来自空间,带着一点不像盐场的温凉。她没有取更多,因为空间的水位已经低到露出槽底,木棚里的种架也开始发白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排土里露出三点细小的绿色。
桑葵最先发现,她蹲在那里喊:“沈禾,快来看!”
许砚从沟口走来,弯腰看了很久,没有伸手碰:“三粒?”
“四粒。”沈禾说。她指了指靠边那一株,“这株叶子厚些。”
桑葵眼睛亮起来:“真能长?”
话音刚落,盐场里负责分发工具的吴婶从路边经过。她停在篱笆外看了一眼:“你们哪儿弄来的好种?昨天还是一片白泥,今天就冒这么齐的苗。”
沈禾心里一紧。
“家里寄来的豆种。”桑葵抢先说,“沈禾记着批次呢。”
吴婶没有走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:“家里还能寄这种?”
许砚站起身,挡住她看土坑的角度:“吴婶,周班长批的地,种子有登记。你要看账,去找班长。”
吴婶撇撇嘴: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她走远以后,桑葵低声说:“以后别把苗长得太齐。”
“苗还能听我们的?”沈禾问。
“那就让它们分开长。”桑葵说,“别让人一眼看出不一样。”
沈禾看着那四株幼苗。公开种下的三粒发芽慢,空间里的两粒却已经顶开土皮,叶色深得像沾过雨。
她第一次感到,藏秘密不只是少拿一点东西,还要控制它在别人眼里的样子。
午后,周满仓来检查账。桑葵把用水、工具和劳动时数逐项念给他听。沈禾从包裹里拿出一只空间豆荚,放在账本旁边。
“这是备用种源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人问,就写清楚是家里寄来的。以后收成也按三个人的劳动分,不私藏。”
周满仓没有拿豆荚,只看着她:“你愿意把种源写进账?”
“愿意。”
“那就别怕人看。”
周满仓走后,许砚盯着那只豆荚:“这东西和你昨天拿出来的种子不太一样。”
沈禾握紧了账本边缘。耳边忽然又传来潮声,比平时更近。她转头看向外堤,远处水面正出现一条反常的亮线。